苏铭是被凉醒的。
身上的汗干透了,工装贴在背上,冷。
烧退了。棚屋的天光从铁皮缝里漏进来,灰白一片。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右手按在墙壁上借力。
铁皮发出一声闷响。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嵌进铁皮里,凹下去一指深。
苏铭盯着那五个坑,没动。
手还是那双手。指节,硬茧,指甲缝里的灰,和昨天没两样。
可刚才那一按的力道,不像他的。
他低头看草垫边缘。昨晚昏沉里攥断的那截藤条还在,断口毛糙,就在他手边。
他不记得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可藤条断了。
左手无意识地摸上左眉骨的疤。
疤底下,皮肤又在发烫。单纯的烫,是昨天老鬼看见过的那种。一圈淡红,绕着小臂内侧的D-0371,在皮肉底下慢慢游,又慢慢退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醒着,不肯睡。
苏铭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编号。
他出了棚屋。八月废土的白天晃眼,雾散了,远处的深红禁区方向,天边压着那层洗不掉的暗红。和昨天一样,又好像比昨天清楚了一些。
他沿着碎石路往配给站走。肚子空。一天没吃东西,烧又耗干了气力,这会儿饿得胃袋发紧。
按老习惯,他得去分拣台露个面,要么领块饼,要么翻点能换口粮的废料。
半路被人拦了。
马三。还是那副斜眼咧嘴的样,C开头的编号挂在领口,在风里晃。
"哟,废人,还活着呢?"马三上下打量他,笑意里带着点算计,"一天没去分拣台,老子还以为你死了。"
苏铭侧身让开,没说话。
马三没让。他往前凑了一步,肩膀撞在苏铭身上,故意的。
"躲什么。"马三啐了一口,"听说你昨天捡了东西。分我一口,今天这事儿就算了。"
苏铭停住。他昨晚吞下的那块肉,马三不可能知道。这混子是在诈他。
"没捡东西。"苏铭说,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哑。
"放屁。"马三伸手去扒苏铭的衣领,"你身上这味儿不对。藏什么呢,让我看看。"
那只手抓过来的时候,苏铭本能地抬了胳膊挡。
他没想打人。他只是不想让人碰他。废墟区教的第一条,别让人近身,尤其是这种带着恶意的手。
可马三的手腕撞上他小臂的瞬间,苏铭自己先懵了。
他感觉不到马三的力气。那手腕撞上来,轻得像一根稻草压在他胳膊上。反倒是马三,被他小臂上一弹的劲道震得往后趔趄了半步。
"你小子?"马三脸一沉,恼了,抡起拳头照苏铭脸砸过来。
苏铭下意识出一拳。
他甚至没瞄准。拳头从腰间掀起来,砸在马三胸口。
马三整个人离了地。
飞出去了。苏铭后来数过那截路,从他站的地方到塌墙根,三步半,马三的背撞上墙,滑下来,半天没爬起来。
风停了。
苏铭盯着自己的拳头。指节还是指节,可拳面上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他刚才那一拳,没用多大力气。他甚至没使劲。
像捏碎一根藤条那样,没使劲。
马三在墙根咳,咳出半口血,脸白得像纸。
他看着苏铭,眼睛里那点嚣张全碎了,剩下一个"这人是什么东西"的恐惧。
苏铭比他更怕。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是不会控制力量的无序抖动,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劲,昨晚压在身体里,今早变成了能打飞一个人的拳头。
他认不出这股力气的来路。
是那块肉。一定就是那块肉。
他忽然很确定。是那块温的、活的、在他牙关底下扭动的肉。它不只是让他烧了一场,它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身体,正一点点改成另一个样子。
马三撑着墙站起来,不敢再看苏铭,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之前撂了句狠话,声音是抖的:"你等着。"
苏铭没接。
他蹲下来,左手摸上左眉骨的疤,攥紧拳头。拳面还热。
远处深红禁区的天边,那层暗红,今天比昨天清楚。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那块肉,把他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得的东西。
而他不知道,这东西,接下来会越长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