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老鬼又来了。
苏铭正蹲在棚屋外头,就着冷水啃一块配给饼。淡得发苦,他嚼得很快,这是废墟区养出的习惯,不嚼几口就咽。
铁皮门响了一声。老鬼侧身挤进来,带进一身夜风和烟味。
他手里攥着个油布包,包不大,边角洇着暗色的渍。
苏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
老鬼在他对面蹲下,把油布包搁在俩人中间。他今天没带酒葫芦,脸比昨夜更皱,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压着的东西比昨天清楚了些。不是慌,是拿定了某种主意之后的沉。
"昨天那阵烧,"老鬼开口,"退了?"
"退了。"苏铭说。
老鬼点点头,手指头敲了敲油布包:"这里面,一块肉。低级变异兽的,灰刺鼠。我托人从猎手公会的废料堆里弄出来的边角,不值钱,也没人盯着。"
苏铭的视线落在油布包上。他闻到了。一股冲鼻的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生气,和那天在分拣台筐底那块,是同一种味道,只是淡了很多。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上左眉骨的疤。
"吃。"老鬼说,就一个字。
苏铭抬眼看他。
老鬼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你昨天打飞马三那一下,我没看见,但我听得见。那小子回去的时候,胸口塌了半边,咳了半路血。"他顿了顿,"你身上那股劲,是吃出来的。我得知道,你到底是能吃什么,还是只能吃那一块。"
苏铭没吭声。他盯着油布包,脑子里转的是昨天那个念头,那块肉,把他变成了不认得的东西。
可他饿了。而且老鬼是这废土上,少数他肯信的人。
他伸手,掀开油布。
肉巴掌大,灰褐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刺状膜,是灰刺鼠的特征。低级,弱,连野狗都不一定看得上。
苏铭捏起来,放进嘴里。
嚼起来和那天不一样。没有活物在牙关底下扭动的感觉,纤维是死的,硬,柴。
他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热从胃里升起来。
和第一次不同。第一次是烧,是火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失控的,野的。这一次,那股热是顺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把那块肉拆开,一条一条,理进他自己的身体里。他感觉不到怎么发生的,只知道那块灰刺鼠的肉,正变成他的一部分。
不疼。不烧。不吐。
小臂内侧的编号D-0371周围,皮肤泛起一圈淡红,比昨天浅,转瞬就退了。
老鬼一直盯着他的小臂。
苏铭看见老鬼的喉结动了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怎么样?"苏铭问。他声音哑。
老鬼没立刻答。他伸手,抓过苏铭的左手腕,拇指按在脉门上,停了很久。
"不排异。"老鬼松开手,声音低得像地下传上来的,"一点都没有。普通人吃低级变异兽的肉,轻则上吐下泻,重则基因乱窜,浑身长刺流脓,活活痛死。"
他抬头,盯着苏铭的眼睛。
"你他妈是把那块肉,当饭吃了。"
苏铭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手指,可他清楚,里面多了一点灰刺鼠的东西。力量、速度,或者别的什么,他还说不上来,但确实多了。
老鬼站起来,在棚屋里转了半圈,像在把心里的话掂量清楚。
"苏铭。"他叫他的名字,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听好。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对老周头不能说,对马三那种混子更不能说,对猎手公会的人,一个字都漏不得。"
苏铭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会死人。"老鬼说得平淡,"废土上,一个能吞变异兽基因还不排异的人,在谁眼里都是宝贝。公会想养你当招牌,庇护城想剖开你研究,黑市想拿你换钱。哪一边,都容不得你活明白。"
他蹲回来,凑近了些,酒气混着铁锈味扑在苏铭脸上。
"我照应你五年,不是图你什么。我年轻时也进过深红禁区外围,见过里头漏出来的东西。我知道你这身子,不是天生的。"
苏铭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意思?"
老鬼摇头:"现在说,你听不懂。等你再强一点,我带你去个地方,你自己看。"
他拍了拍苏铭的肩,力道不重,可苏铭觉得那手掌压在他骨头上,沉。
"记住我的话。别让人知道。别去碰猎手公会的东西。先把这股劲,藏住了。"
老鬼起身,钻出铁皮门,夜风灌进来,把油布包上的腥味吹散了。
苏铭一个人坐在棚屋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吞下的那块灰刺鼠肉,已经没了踪影,连一点不适都没留下。可他知道,里面多了东西。
那块温的、活的、在他牙关底下扭动的肉,让他打飞了马三。这块灰刺鼠的肉,安静地融进了他的身体。
一次是巧合。两次,代表了什么?
他忽然懂了老鬼的怕。也懂了自己的怕。
如果吃肉就能变强,那他离"人",是不是越来越远了。
远处深红禁区的天边,那层暗红,好像今天比昨天又清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