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店门脸不太大,有一个大厅和一个像卧室的小房间,我一般叫做后屋。小店位于海边的一个三层小楼中,听风夹在二楼一家房产中介店和一家老式理发店的中间,楼下是香味四溢的馄饨馆,馄饨馆老板娘的嗓门特别洪亮,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火,荠菜猪肉馅馄饨的香气能顺着楼梯缝一路钻到我店里,馋得我魂都快从嘴里飘出去了。
我的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了七个字:《听风旧物工作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旧物回收、寄卖、杂项咨询。
为了这句“杂项咨询”,我足足斟酌了三天,思来想去才敲定的。
写“看事”,好像太过于招摇。写“心理咨询”,又怕真有人把我当成了心理医生。至于“命理风水”,怎么看都像天桥底下举旗子戴墨镜的老大爷。
最后还是九枝老板帮我拍了板,说听风做的本来就不是替人算卦,而是听来处、辨去处,能不能管,怎么管,都得看风往哪儿吹。
真有道理,还是九枝老板有文化啊。
小跑老板趴在桌子上看我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着牌子,抓抓脑袋问:“为什么不能写:有事进门,没事消费?”
什么玩意,听完我脑袋上出现了好几条黑线,“大哥,有事进门,没事消费?我还想正经做生意哈。”
“那就写老板众多,童叟无欺。”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童叟无欺?你们欺不欺人,自己心里没点数?”
后屋顿时叽叽喳喳地响起了一阵抗议声。白绒老板懒洋洋地扫了我一脸尾巴毛,说我没有敬畏心。小财老板拨了拨算盘,说开业第一天就诋毁合伙人可不利于财运。金铃老板倒是人美心善,提醒我木牌挂歪了半寸。
我站在店门口扶着梯子,仰头看着那块小小的招牌,忽然又想哭又想笑。很多年前,我因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被大人捂住了嘴,在时间的流逝下慢慢学会了沉默。没想到很多年后,我竟然在老家开了一家专门听“风声”的小店。
听风开张那天,花都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我的窗户。
我冒着雨一早就赶到了店里,先擦擦旧货架,再擦擦我的办公桌,最后把后屋那三张供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摆着水果、点心、清水,还有我头一天跑了半个花都才买齐的各种东西。
我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读完了开业表文,又开始三跪九叩,等终于站起来的时候,感觉两条腿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了。
后屋一直很安静,突然小跑老板的声音悠悠的响起:“哎呦,今天这贡品可真不错,就是苹果怎么这么酸,我腮帮子疼。”
上一秒我脸上的虔诚差点就碎了一地:“小跑老板,今天可是开张第一天,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说的是实话诶,你自己尝尝看,牙都酸倒了。”
白绒老板靠在角落的转椅里,白衣垂地,眼皮半抬不抬:“你别说,确实挺酸的。”
站在门边的九枝老板扫了一眼果盘:“你是不是买的时候贪便宜了?”
“什么叫贪便宜?那家老板说这就是脆甜型的。”
小跑老板举起爪子又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估计他可能是看你面善吧。”
我咬了咬牙:“你的意思是我好骗?那你还吃,还吃,不嫌酸啊!”
“诶嘿嘿,你自己说的哦,我们可没说,苹果也是果,不能浪费粮食。”
很好很好,听风开张的第一天,我还没迎来客户,先被后屋的老板们围绕苹果质量批评了一顿。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和他们计较这点小插曲。都是我的老板,都是我的大神,都得供着,最最重要的是,我谁打不过。
店里其实收拾得还算像样,靠墙一排旧货架,摆着旧瓷碗、老怀表、缺了角的铜镜,还有几件暂时没人要但也不能随便扔掉的杂物。办公桌是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右下角有一道磕痕,被我用一个旧铜香炉勉强挡住了。后屋半掩着门,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供桌上的酥油灯。
小财老板盯着我空荡荡的办公桌看了半天:“开张第一天,账本准备了吗?”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那必须准备了。”
“现金夹呢?”
“在桌子上。”
“定价表呢?”
我沉默了一下,小财老板看我的眼神顿时沉痛起来,就像是看见一个败家子正在主动拥抱破产。
“小秋,咨询费可不能全凭心情收。”他说,“人间做买卖,最忌讳随缘。”
小跑老板立刻接话:“那就写随缘但不低于五百。”
“你你你先别说话。”我把空白的账本合上,“第一天能不能给我们的潜在长期客户们留个好印象,诸位老板们?”
九枝老板坐在窗边,紫色的衣袍覆盖了整个窗台,他听着窗外的雨声,淡淡的说道:“有人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门铃就忽然响了。
“叮咚。”
一位身穿紫红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女人进门时先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货架,最后视线在半掩的后屋门上停了一瞬。
我下意识往后屋瞥了一眼,好家伙,小跑老板蹲在地上啃另一个苹果,白绒老板缩在转椅里懒得动,九枝老板已经抬了抬手,示意我别乱说话。
我露出一个营业假笑, 听风的第一单生意,就这么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