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烫着小卷发,手上戴了一只闪亮亮的金戒指。
她进门后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眼货架,目光在那些旧瓷碗、老怀表、缺了角的铜镜上转了一圈,最后才迟疑地问道:“这里就是……听风?”
“对对对,听风旧物工作室,请进请进嘿嘿。”
我脸上堆着笑容,顺手把办公桌上的杂物往桌子角落里推了推。
“旧物回收、寄卖、咨询都可以的,外面下雨,阿姨和小妹妹快进来坐坐。”
女人松了口气,拉着身后的小姑娘进门:“我是你大姨的朋友。她说你这孩子挺灵的,我就寻思着,带我闺女过来瞧瞧。”
听完我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古话说得好,亲戚介绍的生意,通常比陌生客户要难伺候十倍。办好了,人家会说是自家孩子多少有点本事。要是办不好,回去估计能从我大姨一路骂到我家祖坟,说我年纪轻轻就不学好,租个小破屋子在这装神弄鬼。
更要命的是,这种客人大多都不是来解决问题的,而是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就等着我替她把那句话说出口呢,哎呀这下可麻烦了。
我赶紧给两个人倒了杯茶水,她身后的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六七岁,长得挺清秀温柔,脸上却明晃晃写着“别来烦我”四个大字。她被她妈妈一把按在了椅子上,刚坐稳便向后一靠,抱着胳膊,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街边的手机贴膜摊,意思是“你能行?”。
我在心里默念:开张大吉,诸事顺利,不能和客户斗气。林照秋,你现在是听风店主,不是幼儿园里那个看见什么就往外说的小屁孩。
女人喝了口水,开门见山的说到:“小林啊,我今天来,是想让你给我闺女主要瞧瞧姻缘。”
那姑娘当场翻了个大白眼:“妈!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什么叫没安好心?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那就别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我不信。”
我端着杯子的手稍微颤抖了一下。
这地方怎么了?虽然面积小,房租也便宜,还时不时飘着馄饨味,但我昨天可是拖了三遍地,连货架缝里的灰都用棉签仔细的掏过。再说了,听风虽小,后屋那十几位加起来的辈分,足够让整条街的人类们一起鞠躬。
女人拍了一下姑娘的胳膊:“你先闭嘴。小林,她大学毕业好几年了,一直都不谈对象。上学的时候倒是谈得挺勤快,班里的男生差不多都让她霍霍了一遍,毕业后反倒是清心寡欲了。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挡着她的姻缘?祖坟?房子?还是卧室摆设不对?”
嗨,我心里琢磨着,这可太正常了,每天工作下来都得面黄肌瘦,两眼无神,更何况谈恋爱了…
姑娘冷冷的开口:“妈,你能不能别把我说得像个感情诈骗犯?什么叫全班的男生都让我霍霍了一遍,我总共就谈过两个好不好。”
“两个还少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切,那是因为你结婚早,又不代表全国人民都得跟你统一进度。”
女人还想说话,我赶紧插进去圆场:“阿姨,咱们先问问名字。姑娘叫什么呀?”
“洛枳。”
“哎呦,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洛枳看着我,面无表情地说:“呵呵,好听吗?别人没听清的时候,都喊我弱智。”
我一口水呛在了嗓子眼,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后屋已经笑成一片。
小跑老板笑得苹果都掉地上了,白绒老板抬起袖子挡了挡脸,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不是在偷笑。只有九枝老板还维持着扑克脸,淡淡的一句话飘进了我的脑子里:“开张第一天,就想把自己呛个半死是吧,兆头不错呵呵。”
我一边抽纸擦着嘴,一边在母女面前强行挽尊:“嘿嘿不好意思,水烫水烫。”
洛枳低头看了看我的杯子:“你喝的是凉水。”
“凉水也能呛着。”
“那你喝得挺有技术,呵呵。”
呦呵,这姑娘可不好对付。她妈显然早已习惯,摆摆手继续说:“小林你别理她,她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嘴上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我不吃亏,那是因为你总想把不好的东西硬塞给我。”
“你看看,你看看,当着外人的面还在这犟。”
眼看着母女俩又要吵起来,我赶紧坐直身体,努力找回一点专业气质:“洛枳是吧?今年多大啦?”
洛枳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说到:“十位加个位等于八。”
我一秒都没犹豫就脱出了口:“七十一?”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连她妈都愣了。后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笑声。
小跑老板在后屋笑得直拍供桌:“七十一,你怎么不说八十呢哈哈哈哈?”
我赶紧改口:“二十六!二十六,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嘴比脑子快。”
洛枳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大概已经开始怀疑我不仅是个骗子,大概智商也不太健全的样子。
我只好闭上眼,让自己慢慢的静下来,来努力感应老板们的讯息。听风不是普通旧物店,进门的人带来的也不只是问题。有人带着债,有人带着怨,有人带着还没散干净的牵挂。可这些东西不能张嘴就说,更不能为了显得自己很灵,就把人心里最怕的那一块直接掀出来。
雨水贴着玻璃窗往下滑,后屋燃着的香散出一缕极淡的气息,我听见一点很轻的风声,从洛枳肩头掠过去,不重也不浊,也没有缠人的阴冷。她身上没有烂桃花,也没有什么所谓挡姻缘的东西,只是有一股很硬的气,就像她自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谁来她都得隔着门板先骂对方两句。
片刻之后,我脑子里仿佛落下一层薄雾,雾气深处,两个数字慢慢浮现出来:三十二。
我睁开眼,看向洛枳的母亲:“阿姨,她不是不结婚,只是时候未到。真正动婚,大概要等到虚岁三十二左右。您现在催她也没用,催得太急,反而容易把不该来的人催进门。”
女人怔住了片刻:“三十二?那也有点太晚了吧?”
“哎呀,现在晚婚的人也不少啦。”
“可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呀,再说了,年纪大了生孩子多累啊。不是我思想顽固,我可是为了她好。她现在嘴硬,将来身边没人,生病了连个倒水的都没有。”
洛枳嘴唇动了动,仿佛要开口反驳,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看出来她在忍耐自己的脾气,只能劝说道:“阿姨,她这几年不是没有桃花,而是不肯将就。她看起来嘴硬,但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缘分来早了,她又留不住。只有等真正合适的缘分来了,都不用您催,她自己会比谁都上心的。您要是真担心她,不如先别把她往婚姻里推,先把自己过好哈。”
这句话一出口,洛枳便垂下眼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女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哎呀,我也不是非逼着她立刻就嫁人,我就是怕她以后自己会很孤单。”
“我现在结婚生孩子,累的还不是你和我爸?”洛枳瞪着她妈,“你们现在天天催,月月催,年年催。等我真生了孩子,孩子谁帮我带?你晚上九点半就要睡觉,我爸还腰间盘突出,你们到时候肯定又说我不体谅家里,给你们添麻烦!”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越来越难听?”
“我说的可是实际问题。”
洛枳的声音很硬气,可眼圈却有一点发红。“你总说怕我老了没人照顾,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怕你们为了催我,把我随便交给一个不合适的人?我又不是不想结婚好好过日子,但是我不想为了你们的安心,去凑合我余下的人生。”
后屋门边,小跑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小声嘀咕到:“这小姑娘,嘴是毒了点,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我点点头,对女人说:“阿姨,您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与其天天盯着她,不如多打几年麻将,多跳几年广场舞。以后真有外孙让您看着,也得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啊。她有她的日子,您也得过自己的日子,对不对。”
女人终于被说笑了:“你这孩子,说话倒是挺会哄人。”
“我不是哄您。”我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只是有些实话,要挑个不伤人的说法。”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小时候我因为管不住嘴,吓哭过同学,也吓坏过我妈。后来我学会闭嘴,可闭得太久,又差点忘了,有些话不能不说,要说的有分寸。
洛枳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比进门时软了不少:“你这个人……虽然脑子不太行,但是心地还凑合。”
脑子不太行?谁脑子不太行?我那个叫大智若愚。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笑眯眯的把人送到门口:“呵呵…谢谢哈…慢走不送…下雨路滑。”
门上的小铃铛轻轻的响了起来,母女俩一前一后的走进雨里。
我关上门,立刻垮下肩膀,面如死灰的说到:“第一单,成功?”
小跑老板探出头:“七十一?”
“这件事就不能过去了是吗?”
“至少今天可过不去了。”
真是让你们捡了个大乐子,我噘着嘴恨恨的看向后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还是下楼吃碗馄饨吧。正想着,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说朋友介绍他来找我,新房刚刚交到手里,想请我过去看看风水。
“现在?”
“对,现在方便吗?我的房子在金海岸。”
金海岸,花都有名的高档海景房,我和身后老板们的眼睛一下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