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脸色一变,赶紧往外跑,我也只能跟出去。
电梯厅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一只黄色小狗躺在地上,四条腿不停抽动,眼珠子都快翻白了。另一只黑白杂色小花狗则围着空气疯狂转圈,一边叫,一边猛猛的追咬自己的尾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彻底逗疯了。
狗主人蹲在地上,急得声音都抖了:“豆包!豆包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啊!”
我看清现场的那一刻,差点当场跪下。小跑老板正盘腿坐在那只抽搐的小黄狗身上,两手托腮,一脸无辜。另外两个小老板则围在黑白花狗旁边,一个冲它做鬼脸,另一个倒骑在它背上,两只手还紧紧抓着狗尾巴,一边抓一边喊着:“驾!”。
黑白花狗一回头,他们便消失,等狗刚把头转回去,两张笑嘻嘻的脸又从它身边冒了出来。
我看完只感觉两眼一黑,开张第一天,我带老板们出来看房,他们居然在客户家门口欺负两只小狗?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小跑老板的后脖领,直接开口道:“你给我下来!”
电梯厅瞬间安静,李先生、李太太,还有对门邻居,全都愣愣地看着我。
我抓着一团他们看不见的空气,尴尬得用脚趾在地板上抠出了一座城堡,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呃…我看这狗好像是吓着了,我帮它……顺顺气……呵呵呵……。”我赶紧把手背到了身后。
小跑老板被我拎着,十分不满:“你松手,是它先冲我叫的。”
我脑子里一个飞刀甩过去:“它是狗!狗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当然会叫。”
“那也不能叫得那么难听。”
“狗叫还能讲究声调?”
“它态度不好。”
“你跟一条狗计较态度?”
“哼,你偏心,它还想咬我呢。”
“它咬得到你吗?”
小跑老板低下头仔细的想了想:“咬不到。”
“那你坐人家身上干什么?”
“我就是吓唬吓唬它。”
好家伙,我差点被气的鼻孔冒烟,小时候我不懂规矩,看见什么就说什么,直接把同学吓哭。长大以后我好不容易学会收着说、慢慢说,结果开业第一天,老板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听风真正不可控的也许不是那些上门的阴风,而是后屋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祖宗们。
好不容易把三个闯祸的老板们都召唤了回来,地上的小黄狗忽然蹬了蹬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转了两圈,又开心的围着主人汪汪的叫着。它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像是完全不知道刚才自己发生了什么。黑白小花狗也不叫了,只是跑到了李太太身后,嘴里呜呜的叫着,两只眼睛仍旧死死盯着我肩膀后面。我仔细的看了看两只小狗的身体,确认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李太太的声音发颤:“小林啊,这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旁边的邻居赶紧接话:“哎呀小姑娘,我家房子也是刚装修完没多久,要不哪天你也过去给我看看行不?不瞒你说,我们家狗这几天也总冲着墙角叫,这给我整的心里发毛。”
这个误会显然已经大到无法解释,可我要是当众说,你们的房子没啥事,刚才是我家老板闲得没事欺负狗。估计下一秒我就会被保安大哥一人架一边给请出去。
我只能收起哭笑不得的表情,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咳咳,新房入住以前,简单的清一清,总归是没坏处的。至于狗狗,动物本来就比人敏感嘛,刚换环境容易受惊,回去以后多观察一下,如果连续几天都冲着同一个地方叫,您再联系我。”
这句话我说得很谨慎,听风接事有规矩,不能为了赚钱把没事说成有事,更不能把别人一时的惊吓硬拗成邪门。可如果对方身边真的有来路不明的阴风,我也不能一句“没事”就把人打发了。
小林师傅开张第一天,已经够像骗子了,不能再真往骗子路上走了,世风日下,赚钱不易啊。
李先生立刻点头:“那肯定得再请你来。”
邻居也跟着附和:“对对对,我也请我也请,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吧?”
我表面沉稳地掏出手机,心里已经跪下给两条狗磕头赔罪,对不起对不起,下次姐姐有机会一定给你俩带两根大骨头啃啃。
临走前,李先生坚持送我下楼,还悄悄塞了一个红包给我:“小林啊,今天真的辛苦你了,刚才那狗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家那条狗平时就敏感,可能是新房子的磁场不太稳定。”
我笑得脸都僵了:“哎李叔,您客气了,没事没事,都是正常现象。”
小跑老板蹲在我耳边嘀咕:“它确实是挺敏感,我刚坐上去,它就开始翻白眼了。”
我用力咳了一声,差点把自己呛死。
回去的路上,三个闯祸的老板盘腿坐在后排,居然还在认真的复盘。
“那小黄狗胆子不太行。”
“黑白那只嗓门倒是挺大。”
“下次咱别坐狗背,尾巴不太好抓。”
我从后视镜里幽幽的看了他们一眼:“我现在觉得,听风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三位老板同时抬头:“你闭嘴。”
行,我闭嘴了,你们是老板你们说了算,欺负我这么一个弱小可怜又善良的小前台。
林照秋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人在方向盘前最好不要和老板们吵架,尤其是不要和刚欺负完狗还毫无悔意的老板们吵架。
回到听风时,天已经擦黑。楼下馄饨馆亮着灯,老板娘看见我,隔着老远便喊:“哎呀,小林回来啦,开张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挺…...热闹。”
“热闹好啊,热闹招财!”
热闹确实够热闹,就是暂时还看不出招不招财,感觉以后指不定我还得赔客户点精神损失费。
我推开店门,终于吃上了老板娘送来的馄饨。小跑老板蹲在桌边,目光始终跟着我的勺子移动:“开张第一天,你难道不请老板们吃点好的?”
“你们吃了一天的贡品。”
“贡品是贡品,宵夜是宵夜,那不能混为一谈。”
“你们还分得挺清楚。”
“人间美食,当然要给予最真诚的尊重。”
我正想用我满腹的经纶和他们谈谈节俭持家的大道理,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
雾气贴着玻璃门,一个短发女孩站在昏暗的门灯下。她穿着黑色夹克和牛仔裤,肩背挺得很直,个子不高,却站得很稳。第一眼看上去,她像个清瘦的少年,眉眼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这里是听风吗?”
我放下勺子:“是,进来吧。”
女孩推开门,带进一身冬夜的冷雾,吹得我凉飕飕的,连馄饨的热气都散了不少。
她进门的那一刻,后屋原本还在吵宵夜的声音也忽然低了下去。九枝老板抬起了眼,金铃老板拿起手里的铃轻轻的晃了一下,却没有响。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两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