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雷鸣电闪那种裂法,而是无声无息的,像有人在黑布上划了一刀,露出一线刺目的白光。白光之中,一道细长的影子倏然坠落,快得连风都没来得及惊呼。
那是一条蛇。
通体玄黑,鳞片在极速下坠中擦出幽蓝的火星。它身形修长,足有数十丈,却在下坠的第三息骤然缩小,化作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稳稳落在了一片荒原上。
玄珩站直身体,第一件事是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愈合的天缝。
那外面,是昆仑。
那里面,是她。
上古女神白珩,此刻就在昆仑墟的深处闭关。神识离体,开辟了这方小世界,想要看一场生灵的枯荣、万物的生灭。她是创世的神,而这里的一切——这风,这土,这尚未成形的山川河流——都是她的一缕念头所化。
玄珩握紧了拳头。
他在昆仑守了多久?
一万年?两万年?
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起,眼前就是她闭目打坐的样子。她在昆仑绝顶入定,他便盘踞在山脚的深渊里,日日夜夜仰望着同一个方向。她是上古女神,统御八荒;他是深渊里的蛇魔,连朝拜她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忍不了。
她把自己关在这个小世界里,把神识投入轮回,要去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悲欢。他怕她在里面受伤,怕她醒不过来,怕她忘了外头还有人在等。
所以他跟了进来。
天缝彻底合上了。
玄珩收回视线,开始打量这方天地。
混沌初开,山川刚有了山的形状,河流还是一条懵懂的溪。灵气充沛得不像话,每吸一口都像是吞了一口琼浆。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感受这方天地的气息。
她的气息无处不在。
风里有她的味道,云里有她的痕迹,连脚下这片刚刚凝固的泥土,都残留着她神识扫过的余温。
玄珩忽然有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两万年了,这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沿着灵气的脉络往前走。她创造这个世界时,一定是先在某个地方落下了第一滴“种子”。那是这方天地的源头,是她神识最初栖居的地方。如果运气好,他能在那里等到她转世的那一缕神识苏醒。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形状却极好,像一只倒扣的玉碗,灵气在山巅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
山下有一片村庄。
说是村庄,不过二三十间土坯房,散落在溪水两侧。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汉在抽旱烟。远处田垄上,几个妇人背着竹篓在除草。
玄珩停住了脚步。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些人。
村民。十几二十户人家,看起来朴素老实,脸上的皱纹里都夹着泥土。可是——每个人的丹田里都有一团灵力在缓缓转动。
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
玄珩明白了。
这方天地是她的一缕神识所化,生活在这里的人,自然也沾染了她的灵气。某种意义上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那些村民也没那么碍眼了。
他准备绕开村庄,往山上走。就在这时,村子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尖叫。
“生了!生了!是个女娃!”
玄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循声望去,看到村子最边上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外围了一圈人。几个妇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抹眼泪。屋里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玄珩的心口。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进那间土坯房时,村民们并没有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屋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玄珩站在院墙外头,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墙,正好看见接生婆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婴儿走出来。
“是个俊闺女!”接生婆咧嘴笑着,“这眉眼,长大了准是个美人!”
门外的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可欢呼声还没落下,屋里就传来另一个女人的惊呼——
“不好了!大出血!快进来人!”
院子里的欢腾戛然而止。接生婆把孩子往旁边的妇人怀里一塞,转身冲回了屋里。门帘落下,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却挡不住屋里那越来越弱的呻吟。
玄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得很清楚。那个产妇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她的灵力在体内乱窜,像是堤坝决了口,怎么也堵不住。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屋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门帘被人掀开,接生婆满脸是汗地走出来,冲外头摇了摇头。蹲在门槛上的老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像老牛一样的哀嚎。
院子里乱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开始商量后事。
没人注意那个刚出生的女婴。她被放在院子里的一个竹筐里,裹着一块破布,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天。
玄珩的脚像生了根。
他盯着那个竹筐里的婴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
是她。
那一缕神识。
她在那个女婴的身体里。刚刚降生,还什么都不记得。她的本体在昆仑闭关,与这一缕神识断了联系。她不知道自己是神,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她亲手创造的。
她现在只是一个刚死了娘的女婴,被扔在竹筐里,没人管。
玄珩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没有人看见他。他在那竹筐前蹲下身,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她真的很小,小到他一根手指就能把她托起来。皮肤红红的,头发湿漉漉的,两条小胳膊举过头顶,拳头攥得紧紧的。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婴儿偏了偏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
玄珩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从前在昆仑,他只能远远望着她闭目打坐的样子。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神,他是深渊里的蛇魔。他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现在,她就在他面前,小小的、软软的,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玄珩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缓缓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攥紧的拳头。婴儿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她松开了拳头,五根手指抓住了他的食指。
抓得很紧。
像怕他跑掉一样。
玄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得可怜的手,看着那五根手指攥在自己食指上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些生涩,像是很多年没有笑过了。
“你抓我做什么,”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我又不走。”
婴儿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玄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婴儿从竹筐里捞了起来。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托住。他把婴儿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走了,”他说,“跟我回家。”
他不打算把她交给这些村民。
她是创世的神,是这方天地的主人。她是他的,从两万年前就是。
没有人能把她从他身边抢走,包括她自己。
他抱着婴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来一件事。
这方天地是她的一缕神识所化,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需要灵力。如果他带着她躲进深山里,这方天地迟早会崩塌。天地的崩塌会反噬她的神识,到时候她醒不过来,他也得跟着一起消散。
他需要灵力。
大量的灵力。
玄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又看了一眼山下的村庄。
他眯起眼睛,沉思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个办法在日后会让他背上“邪神”的恶名,会让整个村庄的人在恐惧中度过漫长的岁月,会让她在长大之后恨他入骨。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必须维持这方天地的运转,直到她醒来。
“没关系,”他低头对怀里的婴儿说,声音很轻很轻,“你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无所谓。”
婴儿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夜风从山岗上吹过来,吹动玄珩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把婴儿裹进自己的外袍里,大步朝山里走去。
身后,那个村庄灯火渐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风吹散。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衣男人抱走了那个刚死了娘的女婴。
也没有人注意到,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树梢上,不知何时盘踞了一条巨蛇的影子。那影子很长很长,几乎罩住了整座村庄。
这方天地最初的夜晚,就这样降临了。
寂静,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