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后。
村口的老槐树又开了花。白花花的一串串挂在枝头,风一吹,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去半里地。
白小茶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她今年十四了。
按村里的算法,十五岁就是大姑娘了,得学着纳鞋底、绣嫁衣、等着媒人上门。可她哪样都不沾,整天不是爬树就是翻山,野得像个小子。村里的婶子们提起她就摇头叹气,说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娘,长歪了。
白小茶不在乎。
她有蛇叔就够了。
蛇叔不是她亲叔。村里人都这么叫他——那个住在后山悬崖上的男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他从出现在这个村子里那一天起就是那副样子:黑衣服,黑头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村里人都怕他。可白小茶不怕。
因为是他把她养大的。
白小茶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她躺在悬崖上那间石屋里,外头风雪呼呼地刮,蛇叔变成一条大蛇把她圈在中间,尾巴尖搭在她肚子上。她一点都不冷。
那些事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一条大蛇养大了一个女娃,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桩这样的稀罕事了。
“小白!下来!”
树下传来一个粗嗓门。
白小茶低头一看,是胖婶。胖婶人如其名,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口倒扣的缸。她是村里少数几个真心对白小茶好的人,隔三差五就给她塞两个窝窝头。
“来了来了。”白小茶从树杈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胖婶一把拽住她,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对。
“今晚别在外头乱跑,”她压低声音,“蛇神要来了。”
白小茶的笑容僵了一下。
蛇神。
村里供奉的那个东西。
每个月十五晚上,村里的神婆就会领着全村人在村口设坛祭祀。祭坛上摆满瓜果供品,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蛇神保佑。神婆在祭坛前烧纸、念咒、跳大神,闹腾一整夜才散。
这本来也没什么。
可这三年里,祭祀变了味。
白小茶记得很清楚。她十一岁那年,村里的老李头在祭祀的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炕上,浑身上下没有一滴血。
神婆说,蛇神需要灵力。
蛇神在消耗自己的法力保佑咱们村子,咱们也得回馈蛇神。
从那以后,每个月都有人死。
都是自愿上去的——至少神婆是这么说的。她会提前选中一个人,说是蛇神看中了,要带去享福。被选中的人不能拒绝,否则全村遭殃。
白小茶一直觉得这事不对劲,可她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她跟蛇叔说过一回,蛇叔只说了四个字:“少管闲事。”
“今晚是谁?”白小茶问。
胖婶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阿牛。”
白小茶愣住了。
阿牛。那个比她大两岁的少年,村里唯一一个肯跟她玩的同龄人。他有一张黑红黑红的脸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会给她编草蚂蚱,会帮她摘树上的野果。
“怎么是他?”白小茶的声音有点发抖。
“神婆说蛇神托梦了,要一个童子身的。”胖婶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阿牛他爹昨晚去求了神婆一宿,没用。”
白小茶转身就跑。
她在村东头的石碾子旁边找到了阿牛。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脚上的草鞋,一动不动。
“阿牛。”
少年抬起头,看见是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白,”他说,“你还记得咱俩去年夏天去后山摘野梨子不?”
“记得,”白小茶在他身边坐下来,“你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个屁股蹲。”
阿牛笑了一声,然后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暗了下去。
“小白,我有点怕。”
白小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又闷又堵。
“我去找蛇叔,”她忽然站起来,“他肯定有办法——”
阿牛拉住她的袖子。
“别去,”他说,“谁都救不了我。蛇神要我去,我就得去。我要是不去,我爹我娘我妹,全村人都得跟着倒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白小茶的鼻子一酸。
太阳西沉,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村口的祭坛已经搭好了,神婆站在祭坛前头,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她是个干瘦的老妇,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三角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村里人全都跪在祭坛前,黑压压的一片。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
白小茶躲在人群后头的大槐树后面,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看到阿牛被神婆领上了祭坛。少年站在那里,身子在发抖,脸白得像一张纸。
神婆举起了手里的铜铃。
“蛇神大人——享用您的祭品吧——保佑我们平安——”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就在这时,祭坛后头的山崖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无比的蛇。
它从山崖上缓缓探出头来,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冷得像两块冰。
白小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那双眼睛。
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看了十四年的眼睛。
是每天早上叫她起床的眼睛,是夜里给她盖被子的眼睛,是她摔倒了会低头看过来的眼睛。
是蛇叔的眼睛。
轰的一声,白小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可能。
蛇叔不是那个只知道盘在后山悬崖上睡觉的大蛇吗?他怎么会是蛇神?他怎么可能是那个每个月都要吃人的邪神?
她养了十四年的蛇,是她最亲近的人。
可他也是一手遮天、让全村人活在恐惧中的那个怪物。
这两件事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祭坛上,阿牛跪了下去。他的头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求蛇神大人——”
话音未落,那条巨蛇动了。
它从山崖上游下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巨大的蛇头从天而降,张开嘴,露出两根森白的毒牙。
白小茶的身体比脑子快。
她冲出去了。
“住手!”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上了祭坛,张开双臂挡在了阿牛面前。
巨蛇的嘴停住了。
停在她面前一寸的地方。
腥风扑面,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
“蛇叔,”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是你吗?”
巨蛇沉默了。
然后,它缓缓往后退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距离,让白小茶确认了。
是他。
就是她养了十四年的蛇叔。
“为什么?”白小茶的声音破碎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巨蛇没有回答。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冷冰冰的竖瞳里,忽然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它转身了。
它沿着山崖爬了回去,庞大的身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墨落在黑水里,消失得无声无息。
祭坛上一片死寂。
神婆目瞪口呆地看着白小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牛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白小茶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衣角。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临出门前还跟蛇叔说了一句“晚上回来给你做饭”。
她想起他说,“好,等你。”
他永远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惜字如金的样子。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天生脾气怪。
他不是脾气怪,他是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他只能每个月从外面搞点灵力回来,把她的天和地撑住。他从来不告诉她,每次祭祀的时候,他看着她跪在人群里磕头,心里在想什么。
风停了。
白小茶攥紧了拳头。
她不会走。
她要待在这里,把这件事情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