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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8 12:22:46

十四年后。

村口的老槐树又开了花。白花花的一串串挂在枝头,风一吹,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去半里地。

白小茶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她今年十四了。

按村里的算法,十五岁就是大姑娘了,得学着纳鞋底、绣嫁衣、等着媒人上门。可她哪样都不沾,整天不是爬树就是翻山,野得像个小子。村里的婶子们提起她就摇头叹气,说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娘,长歪了。

白小茶不在乎。

她有蛇叔就够了。

蛇叔不是她亲叔。村里人都这么叫他——那个住在后山悬崖上的男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他从出现在这个村子里那一天起就是那副样子:黑衣服,黑头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村里人都怕他。可白小茶不怕。

因为是他把她养大的。

白小茶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她躺在悬崖上那间石屋里,外头风雪呼呼地刮,蛇叔变成一条大蛇把她圈在中间,尾巴尖搭在她肚子上。她一点都不冷。

那些事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一条大蛇养大了一个女娃,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桩这样的稀罕事了。

“小白!下来!”

树下传来一个粗嗓门。

白小茶低头一看,是胖婶。胖婶人如其名,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口倒扣的缸。她是村里少数几个真心对白小茶好的人,隔三差五就给她塞两个窝窝头。

“来了来了。”白小茶从树杈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胖婶一把拽住她,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对。

“今晚别在外头乱跑,”她压低声音,“蛇神要来了。”

白小茶的笑容僵了一下。

蛇神。

村里供奉的那个东西。

每个月十五晚上,村里的神婆就会领着全村人在村口设坛祭祀。祭坛上摆满瓜果供品,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蛇神保佑。神婆在祭坛前烧纸、念咒、跳大神,闹腾一整夜才散。

这本来也没什么。

可这三年里,祭祀变了味。

白小茶记得很清楚。她十一岁那年,村里的老李头在祭祀的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炕上,浑身上下没有一滴血。

神婆说,蛇神需要灵力。

蛇神在消耗自己的法力保佑咱们村子,咱们也得回馈蛇神。

从那以后,每个月都有人死。

都是自愿上去的——至少神婆是这么说的。她会提前选中一个人,说是蛇神看中了,要带去享福。被选中的人不能拒绝,否则全村遭殃。

白小茶一直觉得这事不对劲,可她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她跟蛇叔说过一回,蛇叔只说了四个字:“少管闲事。”

“今晚是谁?”白小茶问。

胖婶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阿牛。”

白小茶愣住了。

阿牛。那个比她大两岁的少年,村里唯一一个肯跟她玩的同龄人。他有一张黑红黑红的脸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会给她编草蚂蚱,会帮她摘树上的野果。

“怎么是他?”白小茶的声音有点发抖。

“神婆说蛇神托梦了,要一个童子身的。”胖婶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阿牛他爹昨晚去求了神婆一宿,没用。”

白小茶转身就跑。

她在村东头的石碾子旁边找到了阿牛。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脚上的草鞋,一动不动。

“阿牛。”

少年抬起头,看见是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白,”他说,“你还记得咱俩去年夏天去后山摘野梨子不?”

“记得,”白小茶在他身边坐下来,“你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个屁股蹲。”

阿牛笑了一声,然后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暗了下去。

“小白,我有点怕。”

白小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又闷又堵。

“我去找蛇叔,”她忽然站起来,“他肯定有办法——”

阿牛拉住她的袖子。

“别去,”他说,“谁都救不了我。蛇神要我去,我就得去。我要是不去,我爹我娘我妹,全村人都得跟着倒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白小茶的鼻子一酸。

太阳西沉,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村口的祭坛已经搭好了,神婆站在祭坛前头,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她是个干瘦的老妇,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三角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村里人全都跪在祭坛前,黑压压的一片。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

白小茶躲在人群后头的大槐树后面,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看到阿牛被神婆领上了祭坛。少年站在那里,身子在发抖,脸白得像一张纸。

神婆举起了手里的铜铃。

“蛇神大人——享用您的祭品吧——保佑我们平安——”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就在这时,祭坛后头的山崖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无比的蛇。

它从山崖上缓缓探出头来,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冷得像两块冰。

白小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那双眼睛。

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看了十四年的眼睛。

是每天早上叫她起床的眼睛,是夜里给她盖被子的眼睛,是她摔倒了会低头看过来的眼睛。

是蛇叔的眼睛。

轰的一声,白小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可能。

蛇叔不是那个只知道盘在后山悬崖上睡觉的大蛇吗?他怎么会是蛇神?他怎么可能是那个每个月都要吃人的邪神?

她养了十四年的蛇,是她最亲近的人。

可他也是一手遮天、让全村人活在恐惧中的那个怪物。

这两件事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祭坛上,阿牛跪了下去。他的头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求蛇神大人——”

话音未落,那条巨蛇动了。

它从山崖上游下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巨大的蛇头从天而降,张开嘴,露出两根森白的毒牙。

白小茶的身体比脑子快。

她冲出去了。

“住手!”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上了祭坛,张开双臂挡在了阿牛面前。

巨蛇的嘴停住了。

停在她面前一寸的地方。

腥风扑面,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

“蛇叔,”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是你吗?”

巨蛇沉默了。

然后,它缓缓往后退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距离,让白小茶确认了。

是他。

就是她养了十四年的蛇叔。

“为什么?”白小茶的声音破碎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巨蛇没有回答。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冷冰冰的竖瞳里,忽然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它转身了。

它沿着山崖爬了回去,庞大的身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墨落在黑水里,消失得无声无息。

祭坛上一片死寂。

神婆目瞪口呆地看着白小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牛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白小茶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衣角。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临出门前还跟蛇叔说了一句“晚上回来给你做饭”。

她想起他说,“好,等你。”

他永远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惜字如金的样子。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天生脾气怪。

他不是脾气怪,他是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他只能每个月从外面搞点灵力回来,把她的天和地撑住。他从来不告诉她,每次祭祀的时候,他看着她跪在人群里磕头,心里在想什么。

风停了。

白小茶攥紧了拳头。

她不会走。

她要待在这里,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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