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祭坛的。
她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后是村民们惊疑不定的目光,耳边是神婆尖利的声音在喊着什么“蛇神息怒了”,她全都听不真切。
她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冷冷地看着她,退后,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那是她看了十四年的眼睛。
小时候她发烧,烧得人事不省,那双眼睛就在她头顶悬着,一整夜没有合过。她醒来的时候,蛇叔把她圈在尾巴中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
她一直以为那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条尾巴圈住的,不只是她一个人。它还圈住了整个村子,圈住了每个月十五晚上的那场祭祀,圈住了老李头、王婶子、还有数不清的被送上祭坛的人。
白小茶在村口站了很久。
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悬崖上那间石屋里还亮着灯。
蛇叔在等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猛地一抽。他杀了那么多人,可他还在等她回去。他说过“等你回来做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觉得她永远都不会发现,还是觉得她发现了也无所谓?
白小茶咬了咬牙,抬脚朝后山走去。
山路她走了十四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晚的路格外长,每走一步,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沉。她路过那棵歪脖子松树,路过那条她跟阿牛一起摸过鱼的小溪,路过那片春天开满野杜鹃的山坡。
每一处都有她跟蛇叔的回忆。
他教她识字,用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书。他教她修炼,把她的手按在他的丹田上,让她感受灵力的流转。他从来不笑,可每次她做对了,他的尾巴尖就会不自觉地轻轻点地。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在开心。
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那条尾巴只是在思考下一次该吃谁。
石屋的门虚掩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白小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蛇叔坐在桌前,正对着门口,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
他没有变成大蛇的样子,就是她熟悉的那个蛇叔——黑衣服,黑头发,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削的。桌上放着两碟菜,一碟炒鸡蛋,一碟腌萝卜,还有两碗白米饭。
跟她早上出门前说的一样。
她说了“晚上回来给你做饭”,他就把饭做好了。
白小茶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进来,”蛇叔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饭要凉了。”
饭要凉了。
死了那么多人,他说饭要凉了。
白小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狠狠抹了一把,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骗我?”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随便编个理由,说那个蛇神不是你,我也许就信了。”
蛇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挡在祭坛前面的时候,”他说,“你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是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我不想骗你。”
白小茶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的眼神是愤怒的。
“你不想骗我?”她的声音发抖,“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把他们送上祭坛,你吸干他们的灵力——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蛇叔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她碗里。
“吃吧。”
白小茶看着碗里那筷子炒鸡蛋,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她一把推开碗,站了起来。
“蛇叔,”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是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
蛇叔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可白小茶却觉得,那里面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多到她看不清楚。
“这里,”他终于开口了,“是你创造的地方。”
白小茶愣住了。
“这个村子,这座山,这条河,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蛇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都是你创造的。”
“你疯了。”白小茶脱口而出。
“你是一缕神识,”蛇叔没有理会她的反驳,继续说下去,“你的本体在昆仑闭关。你开创这方天地,是为了看一场生灵的枯荣。你把神识投进轮回,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女婴。”
“你疯了!”白小茶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些。
可她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她想起小时候修炼的时候,蛇叔教她引气入体,她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灵气往她身体里钻得像饿狼见了肉。蛇叔当时什么都没说,可他的表情像是觉得这理所当然。
她想起村里人的灵力。每个人丹田里都有一团光,天生的,不需要修炼。
她想起这个世界的奇怪之处。山是突然从平地上升起来的,河流的走向规整得像画上去的,连天空的颜色都跟画里的蓝天一模一样,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有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如果蛇叔说的是真的——
“不对,”白小茶摇头,“如果是我创造的,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什么?”
蛇叔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是一条蛇,”他终于说,“一条从外面溜进来的蛇。”
外面。
白小茶抓住了这个词。
“你说‘外面’,”她盯着他,“外面是哪里?”
“昆仑。”
“昆仑又是哪里?”
“是你本体闭关的地方。”
白小茶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这些信息太过庞大,太过荒唐,可每一件又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她下意识地不想相信,可直觉告诉她,蛇叔没有说谎。
他从来不骗她。
“好,”白小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就算我是什么神识,什么创世者。那些祭祀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杀那些村民?”
蛇叔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丝变化太微弱了,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道影子,转瞬即逝。可白小茶看到了。
那是愧疚。
“你不记得了,”蛇叔说,“你跟本体的联系断了。你进入了轮回,变成了一个凡人。可是这个世界跟你是连在一起的。”
他顿了顿。
“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就崩塌了。”
白小茶皱起眉头:“我没死。”
“你在老去,”蛇叔说,“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灵力。你的神识撑不起这个世界的运转,它需要灵力补充。如果灵力枯竭了,你会死,这个世界也会跟着一起碎掉。”
白小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蛇叔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是你创造的生灵。他们的丹田里天生就有灵力,那些灵力来自你。”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杀他们,是为了把灵力拿回来。拿回来给你。”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白小茶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想起了老李头死的那天早上。她跟着蛇叔去收尸,老李头躺在炕上,面目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蛇叔面无表情地给老李头盖上了白布,然后拉着她走了。
那天晚上他给她煮了一碗面。她吃面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她当时觉得他是在心疼老李头。
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在心疼老李头。他是在心疼她。
可她不能接受。
“你在骗我。”白小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蛇叔看着她,没有辩解。
“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原谅你。”白小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桌上,“你杀了他们,你还想让我觉得你是在救我?你凭什么?”
她猛地转身,朝门外跑去。
“小白。”
蛇叔叫住了她。
白小茶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不管你怎么想,”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静,也很坚定,“我都会继续做。”
“因为你不死,比什么都重要。”
白小茶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她奔跑的背影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屋里,蛇叔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看着对面那碗没动过的白米饭,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把那碗饭端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炒鸡蛋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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