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茶在山上待了一整夜。
她坐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天边的星星一颗一颗淡下去。
她不想回石屋。
也不想回村子。
她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记得蛇叔的尾巴把她圈住的温度,另一半记得那条巨蛇在祭坛上张开的嘴。一半记得他给她炒的鸡蛋是什么味道,另一半记得老李头那张像睡着了的脸。
这两半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白小茶回头,看到了胖婶。
胖婶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看见她就骂了一声“死丫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找了你一宿!”胖婶把布包袱塞进她怀里,“早饭。”
白小茶打开包袱,是两个还热乎的窝窝头。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胖婶,”她咬了一口窝窝头,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不怕我?”
“怕你什么?”
“蛇神的事,”白小茶垂下眼睛,“你们都看到了,我跟他有关系。”
昨晚在祭坛上,她挡在阿牛面前,叫那条巨蛇“蛇叔”。全村人都看见了。
胖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怕有啥用,”她说,“怕他就不吃人了?”
这话说得白小茶一愣。
“丫头,我跟你说个事,”胖婶压低了声音,往四周看了看,“村里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老村长死之前,留下过话。”
“什么话?”
“老村长说,”胖婶的声音更低了,“蛇神不是咱们村子供的神。他是看门的。”
看门的。
白小茶的心口猛地一跳。
“老村长还说过什么?”她抓住胖婶的胳膊。
“不知道了,”胖婶摇摇头,“老村长说完这话第二天就咽气了。他儿子小林知道得多一些,可老村长死后小林就不住村里了。有人说是被蛇神赶走的,也有人说是他自己躲进后山禁地了。谁知道呢。”
“后山禁地?”
“就是你们住的那个悬崖底下,往西再走三里地,有一个山坳,”胖婶指了指方向,“那片地方神婆不让去,说是蛇神的禁地,谁进去谁死。”
白小茶攥紧了手里的窝窝头。
她不知道老村长是谁。她记事的时候,村长就已经是老村长的儿子了。可她知道,如果老村长死前留下了什么话,那一定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蛇叔说的话,她只信一半。他说她是什么创世神,说杀人是为了救她,这些话太大了,她不能只听他一个人说。
她需要另一个人告诉她,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胖婶,”她站起来,“我要去禁地。”
胖婶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神婆说了——”
“我不怕,”白小茶打断她,“蛇神是我养大的。”
这句话说得胖婶哑口无言。
白小茶把窝窝头塞进怀里,转身朝西边走去。
她走了大约三里地,果然看到了胖婶说的那个山坳。
那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方。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入口,入口处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如果不是特意来找,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条路。
白小茶拨开杂草,走了进去。
山坳里光线很暗。头顶的石壁几乎合拢了,只留一线天光漏下来,照在地上形成一条细细的光带。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苔藓的味道。
她沿着光带走了一阵,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不大的山谷。谷底有一间破败的木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屋前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白小茶走近木屋,正想推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咳嗽声。
有人。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来的一点光。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盖着一床破棉被,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来了,”老人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我等了你很久了。”
白小茶愣住了。
“您认识我?”
“不认识,”老人咳嗽了两声,“但我爹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一个跟蛇神有关系的人。”
白小茶的心跳加快了。
“您是——老村长的儿子?小林?”
老人笑了一下,那张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表情。
“小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白小茶在他床边蹲下来。
“您知道些什么?求您告诉我。”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爹死的那天晚上,”他缓缓开口,“把我叫到床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又咳了两声,白小茶赶紧给他拍背。老人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
“我爹说,咱们这个村子,不是真的村子。”
“这山,这水,这天,这地,全是一个人用念头变出来的。”
白小茶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说法跟蛇叔说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把神识投进了轮回,变成了一个女娃,”老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那个女娃出生那天,她娘就死了。然后一条大蛇把她抱走了。”
白小茶的呼吸停了。
“我爹说,那条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当时他就蹲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抽旱烟。那条蛇从天上掉下来的,变成一个人,走进村里,抱走了那个女娃。”
“我爹去追他,问他要把娃抱到哪里去。那条蛇回过头看了我爹一眼。我爹说,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那种眼神——像看死人一样。”
白小茶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爹就开始留意那条蛇。他发现那条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外头弄一些灵力回来。那些灵力不是用来修炼的,是用来维持这个村子的运转的。”
“维持村子的运转?”
“对。我爹说,如果灵力断了,这个世界就会塌。那个女娃也会死。”
白小茶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这些跟蛇叔说的都一样。他没有骗她。他真的没有骗她。
可是——
“那些祭祀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些被送上祭坛的人呢?”
老人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白小茶以为他睡着了。
“我爹说,那不是蛇神的主意。”
白小茶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第一个被祭祀的人,”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是神婆挑的。”
“我爹说,那条蛇一开始没有想要杀人。他只是想守着那个女娃,等她长大,等她醒过来。可是她醒不过来。她的灵力一直在消耗,这个村子一直在枯竭。”
“神婆那个时候还不是神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她主动找到那条蛇,说,我有办法让村民们自愿献出灵力。”
白小茶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你是说——祭祀是神婆搞出来的?”
“神婆跟那条蛇说,你不需要亲自动手。你只需要做那个神。你只需要在每个月十五晚上现身一次。剩下的,交给我。”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
“村民们需要恐惧。有了恐惧,他们才会听话。有了恐惧,他们才会把灵力交出来。有了恐惧,这个村子才能维持下去。”
白小茶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想起神婆站在祭坛上的样子。那双三角眼里闪着的光,那不是虔诚,那是得意。她一直以为是蛇叔指使神婆做这些事。可现在她才知道,也许从头到尾,被利用的那个人是蛇叔。
“可是,”她艰难地开口,“他为什么要答应?”
老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因为我爹问他,如果灵力不够,这个女娃会怎么样。”
“他说,会死。”
老人咳了一声。
“我爹说,他当时说的就是这两个字。然后我爹问他,如果别人家的孩子死了能救你家孩子,你会不会杀?”
“他没回答。”
白小茶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不用回答。他已经用行动回答了。
这十四年,他杀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她数不清了。她只知道,他每杀一个人,他就能多撑一个月。他每多撑一个月,她就能多活一个月。
他把所有罪都背在自己身上,然后回到石屋,给她做饭,看她吃完,等她睡了变成大蛇把她圈在中间。
“我还有一个问题,”白小茶抹掉眼泪,声音沙哑,“神婆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说,“也许你可以去问问她。”
白小茶点了点头,站起来。
“谢谢您。”
她转身要走,老人忽然又叫住了她。
“丫头。”
白小茶回过头。
“我爹死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老人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说,跟那条蛇说一声——他不怪他。”
白小茶站在门口,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走出木屋,走进那一片狭窄的天光里。山风吹过来,吹干了她的眼泪,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有很多事要去做。
她要去找神婆。
她要回到石屋。
她要看着蛇叔的眼睛,告诉他——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