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茶从禁地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山坳里的光线本就稀薄,此刻更是暗得飞快。两侧石壁上的苔藓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绿,像死人皮肤上长出的霉斑。她拨开入口处半人高的枯草,草叶的边缘锯齿般划过她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在出口处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亮。
老村长儿子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神婆。
这一切都是神婆的主意。
她那时候还跟他顶嘴,说长了茧子正好,练剑不磨手。
现在想起这句话,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村子在东边,石屋在北边的悬崖上。白小茶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抬脚朝村子走去。
她要去见神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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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茶攥紧了拳头。她的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四个泛白的月牙印。这个动作她从小到大做了无数次,每次紧张或者愤怒的时候就会这样。蛇叔说过她,说再这么掐下去,掌心迟早要长茧子。
神婆住在村东头最边上的一间青砖房里。那房子跟村里其他土坯房不一样,砌得方方正正,门楣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村里人都说那铜铃是辟邪的,可白小茶每次路过都觉得那声音瘆得慌,像是有人在暗处拿指甲刮玻璃。
她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回力气更大了些。
门吱呀一声开了。
神婆站在门里,逆着光,脸上的皱纹被阴影切割得愈发深邃。她今日没戴那顶祭祀时才戴的铜冠,灰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像一块风干的树皮。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白小茶一番,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的光。
“进来。”她说,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白小茶跨过门槛。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厚厚的黄纸,把日光滤成了一种浑浊的琥珀色。正堂的条案上供着一尊蛇形的木雕,木雕前头摆着三碟供品,两盏长明灯,香烟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浓到发苦,像是要把什么更浓的腥味盖住。
神婆在条案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另一个蒲团。
“坐。”
白小茶没有坐。她站在屋子中央,直视着神婆的眼睛。
“我有话问你。”
神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干裂的嘴唇上绽开,像枯木上裂开的一道口子,没有半分温度。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说,“你想问,是不是我让蛇神杀人的。”
白小茶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你吗?”
“是我。”神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白小茶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想过神婆会否认,会狡辩,会编出一套说辞来糊弄她。她甚至想过神婆会恼羞成怒,把她赶出去。
她唯独没想过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干脆得像一把刀,没有半分犹豫就捅了进来。
“为什么?”白小茶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神婆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着条案上那尊蛇形木雕,看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在她浑浊的眼珠里跳动,像两颗即将熄灭的炭火里最后的一点红光。
“我给你讲个故事。”她说。
“我不想听故事。”
“你会想听的。”神婆的语气不容拒绝。
她拿起条案上的一个铜铃,轻轻摇了一下。铃声在昏暗的屋子里荡开,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很多年前,”神婆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嫁了一个好男人,生了一个好儿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算差。那时候村子里还没有蛇神,没有祭祀,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白小茶不由自主地问。
“后来,那个女人的儿子死了。”
神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怎么死的?”白小茶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病死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闹了一场瘟疫。她儿子发高烧,烧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早上就没了。她去求村里人帮忙,没有人来。她去求村长,村长说各家都有病人,顾不过来。”
神婆停了一下,铜铃在她手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儿子死的那天晚上,她抱着他的尸体在雪地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的头发全白了。”
白小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跪在村口,对天发誓,”神婆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干涩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痛的情绪,“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能掌握别人的生死,她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尝尝她受过的苦。”
“后来她成了神婆。”白小茶说。
“后来她成了神婆。”神婆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头发白透了,等到皱纹爬满了脸,等到她都快要忘了那个誓言的时候——蛇神来了。”
白小茶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条蛇来找她,问她,怎么让村民自愿献出灵力。”神婆看着白小茶,那双三角眼里忽然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她说,恐惧。只需要恐惧。”
“是你出的主意,”白小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你让他杀人的。”
“我没有让他杀人,”神婆纠正她,“我只是告诉他,祭祀是最有效的方式。选人的是我,编造谎言的也是我。那条蛇只是按照我说的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骄傲。像是她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你为什么恨他们?”白小茶问,“你儿子的死跟现在的村民有什么关系?那些死掉的人,他们连你儿子是谁都不知道。”
“有关系,”神婆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他们的爹娘,他们的爷奶,当年就是那些见死不救的人。”
白小茶愣住了。
“你是说——”
“这个村子的人,是同一批人的后代,”神婆说,“当年那些见死不救的人,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孙子,全都住在这个村子里。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当上神婆?因为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底细。我知道他们的祖辈做过什么,知道他们背着多少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用了十四年,一个一个地还回去。”
白小茶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柱缓缓爬行。
“那不是他们的罪,”她说,“那是他们祖辈的罪。”
“罪会遗传,”神婆抬起头,眼睛里忽然盈满了泪水,“就像我儿子的死,会跟着我一辈子。”
那两行浑浊的泪水沿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蒲团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
白小茶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面前这个干瘦的老妇,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和满脸的皱纹。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她出生那天就因为大出血死掉的妇人。她从来没见过她,可她不止一次想象过她的样子。
也许就是这个样子。枯瘦的,苍老的,被生活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
可她的母亲没有机会变成这样。
“我同情你,”白小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可我不同情你做的事。”
神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还年轻,”她说,“你不知道仇恨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白小茶说,“我今晚就知道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不会告诉别人,”她说,“但你不能再杀人了。”
神婆在身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你能阻止我吗?”
白小茶没有回头。
“我不能。但他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子上空没有一颗星星,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何时栖了一只夜枭,正发出一声一声低沉的鸣叫。
白小茶站在黑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回家。她朝后山的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