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没走。
天亮前，阿烬听见她很轻地咳了一声。人还缩在炭堆旁，怀里的炭滚出来一块，落在阿烬脚边。阿烬把炭捡起来，放回她手里。她没醒，手指却收紧了。阿烬靠着墙，一直坐到天亮。
赵师傅来开铺子，看见炭堆旁多了个孩子。他只看一眼，又看阿烬：“你家的？”
阿烬说：“路上捡的。”
赵师傅“嗯”了一声，没赶人。他踢了踢脚边的炭渣，说：“我这儿不养闲人。能干什么？”
阿烬说：“能拉风箱。”
小鹿醒了。她睁眼先找阿烬，看见他还在，才慢慢坐起来。怀里还抱着那块炭，不敢松。赵师傅看她一眼，转身生火，说：“去后头洗脸。洗完吃饭。”
小鹿没动。阿烬走过去，从她怀里把炭拿出来，放回炭堆：“去。洗干净了，锅里才有你的。”
她这才站起来，往后院去了。赵师傅往炉里添炭，头也不回地说：“这孩子有病。肺里有寒。你既然捡了她，就得养得住。”阿烬说：“知道。”赵师傅哼了声：“知道没用。这年月，想活命的人多了，你捡一个，就得欠一份。”阿烬没应，过去拉风箱。火烧起来，风箱一拉一送，炉膛里的气吸得呼啦响。赵师傅没再说。
阿烬一上午都在打铁。赵师傅接了一批菜刀，急着出货。阿烬拉风箱、看火、翻铁、抡锤。赵师傅打一会儿，停一会儿，要阿烬上手。阿烬接过锤，一锤一锤，打得极慢。赵师傅在旁看，不催。等刀坯子有了样子，阿烬才停。赵师傅把刀夹进炉里，说：“太硬。下锤重了，刀背会裂。”阿烬说：“我手里有数。”赵师傅看他一眼：“你师傅是什么人？”
阿烬说：“铁匠。”
赵师傅没再问。他往刀上又敲了一记，火星溅起来。小鹿从后院出来，缩在门边。赵师傅看见她，说：“进来。别挡火。”小鹿走进来，站在阿烬身后。阿烬回头：“看什么？”小鹿说：“看你打铁。”阿烬说：“打铁有火星，会烫。”小鹿说：“我不怕。”她说完，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坐远了些，还是看。赵师傅笑了一声，没说话。
下午，阿烬给小鹿找了件旧布衫。赵师傅学徒不要的，破了三四个洞。阿烬在炉边拿针线补。他针脚粗，补得慢。小鹿蹲在旁边看，说：“像在给衣裳种铁。”阿烬没听懂。小鹿说：“线是根，布是地。”阿烬手一停，看她一眼。这丫头有时会忽然冒出一句大人说的话。不是学舌，是她自己想的。阿烬把衣裳翻个面，继续补。
晚饭后，赵师傅回家。阿烬去码头扛货。有船靠岸，货多，缺人。他忙了半宿，挣了十文。回来时小鹿还没睡，蹲在炉前，手里拿着那个铁环。阿烬说：“还不睡。”小鹿说：“等你。”她把铁环戴到腕上，说：“你的火，烧得真好。”阿烬没说话。火早压了，只剩一炉暗红的炭。他坐下，把挣来的钱数出五文，放进小鹿手边：“明天让赵师傅给你抓药。”小鹿低头看钱，没拿。阿烬说：“拿着。钱不是欠你的，是你自己今天拉风箱挣的。”小鹿才收起来，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的风箱拉得不好。火老是一下大一下小。”阿烬说：“明天我教你。火不是越旺越好。它得有劲，稳得住，才能把铁烧透。”小鹿点头。她把铁环转了转，说：“凉了。”阿烬说：“靠近火，就热了。”小鹿把铁环摘下来，放在炉边。阿烬又往炉里拨了块炭。铁环在余烬旁慢慢发红，像一圈极细的线。小鹿看着它，忽然说：“阿烬，我们以后会离开这里吗？”阿烬说：“会。”小鹿说：“去哪儿？”阿烬说：“南边。先给你治病。”小鹿说：“那你还打铁吗？”阿烬说：“打。”小鹿说：“那我也要学。”阿烬说：“为什么？”小鹿说：“学会了，就可以给你拉火。”阿烬没回这句。他低头看炉里。火在炭里一下一下地跳，映着他的脸。他想起老铁匠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你拉火，我打铁。”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给你拉火的人。不然火再旺，也只是一个人看着。
阿烬说：“那你得先养好病。病不好，没力气拉火。”小鹿说：“我肯定好。”她说完就咳了两声，自己拿手捂住，背过身去。阿烬没看她。他等她咳完，把水递过去。小鹿接过来喝了口，才慢慢转回来。阿烬说：“去睡。”小鹿点头，回后院。走了两步，又回头：“铁环别忘了。”阿烬把铁环拿起来，还热着，放到她手里。小鹿攥着，跑回屋了。
阿烬在炉边又坐了很久。他想了很多。想北境，想老铁匠，想桑河镇。想他为什么要把小鹿带在身边。说到底，他们一样。都是被火放过的人，又都被火留下来。他欠了老铁匠一条命。如今他得把这条命，用在别处。用在这个刚学会拉火的小丫头身上。不是善心。是债。债这东西，不重，可你走到哪儿，它都跟着。阿烬不躲。他朝炉里吹了口气。火星飘起来，像几粒极小的红灰。落下来时，已经暗了。夜很深了。阿烬躺下，闭眼。他耳边全是小鹿那句话：“我肯定好。”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好。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他的火得烧得更稳。因为拉火的人，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