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没撑过三天。
头两天还好。她能拉风箱,能擦刀,还能跟在赵师傅后面问“火为什么是红的”。赵师傅嘴上烦她,真被她问住了,也会蹲下来,指着炉里烧红的铁说:“不是火红,是铁在红。火没颜色。”小鹿听不懂,转头看阿烬。阿烬没多解释,只把风箱推给她:“你记住这个颜色。等铁红得发亮,就叫我。”小鹿就盯着炉里,眼睛都不眨。
第三天夜里,她开始咳。起先只是咳几声,像嗓子干。阿烬倒了水。她喝了,没止住。后来越咳越急,整个人缩在旧棉被里抖。阿烬摸她额头,滚烫。他把赵师傅留在铺子里的半壶酒找出来,蘸着布给她擦手心脚心。小鹿昏昏沉沉,偶尔叫一声“冷”。阿烬把炉子捅开,加了炭。火旺起来,她还是冷。那冷不是外头的,是从身子里面往外顶,顶到牙关打颤。
天亮时,赵师傅来了。他只看一眼,就把阿烬拉到门口:“得看大夫。再拖,肺要烧坏。”阿烬说:“镇上哪有大夫?”赵师傅说:“桥东有个余郎中,专看小儿的咳。他出诊贵。”阿烬问:“多少?”赵师傅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出诊。药另算。”阿烬没说话。他这些天攒的,加小鹿枕边那几文,满打满算不到五十文。出诊加药,不一定够。
赵师傅看他脸色,说:“钱不够,先用我的。月底从工钱里扣。”阿烬抬头。赵师傅已经把药箱从门后拿出来,递给阿烬:“现在去。你跟他说,是赵铁匠铺里的小丫头。他认识我,肯少收。”阿烬接过药箱,转身出去。赵师傅在后面骂:“你别跑,路不近。我让你那个哑巴学徒跟你一块儿去。”阿烬没回头:“我走快些。”他出了门,一路往桥东跑。清河镇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滑。阿烬脚底打飘,好几次险些摔了。他脑子里只有小鹿蜷在被子里的样子,和灶膛里那个七岁的自己。这世道,最怕孩子病。病一来,命就薄得像张纸。
余郎中的铺子还没开门。阿烬拍了好半天,才有人应。出来个白头发的矮老头,眼睛还没睁开,口齿不清:“谁啊,大早上的。”阿烬说:“赵铁匠铺里的小丫头,发了一夜烧,咳得厉害。”老头儿把门开了,让阿烬进去。他问了几句,不紧不慢地从柜上抓药。阿烬站在门口,等药。老头儿一边抓,一边说:“我这儿有现成的止咳散,不贵。可烧不退,吃啥都白搭。先回去拿温水擦身,别让她再冻着。这药先压一压。若中午还烧,你再来,我出诊。”阿烬点头。药包递过来,阿烬付了钱。他数了数,老头儿只收了十八文。阿烬说:“少了。”老头儿摆摆手:“那丫头我也见过。天天从铺子前过,给我捡过一回柴。这次不收你出诊费。”阿烬没再说什么,把药往怀里一塞,往回跑。
到家时,小鹿烧得说胡话。牛二也来了,蹲在门口,一口一口地抽烟。见阿烬回来,他站起来:“我今儿不出车。有什么要跑的,你喊我。”阿烬“嗯”了声,把药交给赵师傅煎。赵师傅亲自看火,让阿烬去后院打井水。井水打上来,阿烬把布浸了,敷在小鹿额上。小鹿忽然睁眼,拽住阿烬的袖子:“阿烬,我听见有人在门口喊我。”阿烬说:“没人。是风。”小鹿说:“不是风。是赵师傅家那条狗。它又去追鸡了。”阿烬没说话,把被子往下压了压。牛二在门口听见,低声说:“这丫头,烧糊涂了。连狗叫都听成喊人。”赵师傅瞪他一眼,牛二才闭嘴。
药煎好,阿烬端进来。小鹿不肯喝。她把嘴闭得死紧,眼泪从眼角往下淌。阿烬也不逼。他拿勺子在药碗里搅了搅,说:“你喝一口,我告诉你个秘密。”小鹿睁开眼,半信半疑。阿烬说:“跟火有关。”小鹿才把嘴张开。阿烬一勺一勺喂下去。快见底时,小鹿小声说:“什么秘密?”阿烬说:“我师傅以前说,火最听两种人的话。一种是怕火的人。一种,是没地方去的人。”小鹿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往炉边一坐,火就知道我来过。”阿烬点头。小鹿便笑了。笑得轻,像被窝里那点热气还没散。
下午,余郎中来了。他掀开小鹿衣裳看了舌苔,又搭了脉,脸上没多大变化,只说:“寒入肺经。这孩子的病根不是一天两天,是早年冻出来的。要想除根,光靠这些药不成。得用南边产的南明根,配成膏方慢慢调。”阿烬问:“清河没有?”余郎中摇头:“没有。这药金贵,只南边几个大城有。听说南屿城北边,有个空间行会,手里捏着成批的好药。你去那里,兴许能换到。不过路远,而且那地方邪性得很,不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去的。”阿烬没再问。他走到窗边,看小鹿睡着。她这会儿不咳了,呼吸浅而稳,像水里的一条小鱼。牛二在门口抽烟,赵师傅坐着,谁也没说话。药箱还开着,屋里全是甘草和桔梗的味。过了好一会儿,阿烬开口:“过几天,我往南走一趟。”牛二抬头:“南边在打仗。”阿烬说:“绕道走。我带孩子去。”牛二张了张嘴,没劝。赵师傅说:“你别指望借我的钱。我穷。”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拍在桌上:“这是你下个月的工钱。先拿了。不够,路上自己挣。”阿烬没推,把银子收起来。他走到床边,把小鹿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小鹿在睡梦中抓住他一根手指,没松开。阿烬就那样站着,等天慢慢黑下来。窗外又起风了,把门口那盏破灯笼吹得吱呀响。阿烬一直看,看到风停,看到天黑透。他听见牛二在身后说:“要真去南边,我送你们到乌桥。”阿烬没回头,说:“好。”小鹿的手指还勾着他,像怕他跑了。阿烬没动,就这么站到了半夜。
第二天清早,阿烬开始收拾东西。刀、药、几件旧衣。赵师傅在门口打铁,锤声不紧不慢。阿烬从他身后经过,他头也不回地说:“到了南边,别逞强。能补锅就补锅,能打刀就打刀。别跟人提你是修火的。”阿烬停住:“为什么?”赵师傅还是没回头:“这世道,修火的没几个有好下场。火是凶器。人见你带火,先要你的命。”阿烬没应,背起包袱。牛二的驴车已经到门口。小鹿裹着赵师傅给她找的厚棉衣,被阿烬抱上车。她靠着阿烬,眼睛还没全睁。阿烬低头看她:“咱们去南边。给你找药。”小鹿“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牛二扬鞭,车子动了。清河镇的街还半睡半醒,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又闷又长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