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晚，青石城的街道上不能点灯。
更夫敲了三下梆子，西街上两边的店铺一扇接一扇把门关上。木头的锁眼里面塞进去之后，门缝里的火焰就用人的手掌熄灭了。
陆沉出了巷子之后背了一个破布包。
麻绳、火折子、短刀、两张黄纸符、铁钩放在布包里。
他停在一栋小房子前面。
门里面传来了妇女抑制不住的哭泣声。
一个小姑娘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双破布鞋。布鞋的鞋底缺了一块，鞋面上还有泥土。
见到陆沉之后，女孩马上站了起来。
陆沉兄。
陆沉点头之后，就把布包往肩后移动了一下。
你妈妈在哪里呢？
女孩回头看看屋里，小声说：“哭累了，刚躺下。”
陆沉伸手去接。
女孩将破布鞋递给了他。
陆沉接过布鞋看了看底。鞋子底部的泥巴已经干了，在里面夹杂着一些黑砂。黑砂不是城市道路上的泥土，而是井底的淤泥。
你父亲最后被别人看到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女孩子指着西方。
废井处。卖豆腐的赵伯说，他爹昨晚扛着锄头去了那边。今早有人在井边发现了锄头和鞋子。
陆沉将布鞋又给了回去。
关上门。今天晚上不管是谁来敲门都不要开门
女孩子拉住了他袖子。
陆沉哥，我的父亲还活着吗？
陆沉低头看着她手里拿的东西。
那只手上很瘦，手指缝里还有没洗掉的面粉。
袖子向外翻出。
“我去看一下。”
女孩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陆沉转身走进了西街。
半个月来青石城失踪了七个人。
第一个是城北打更的老马，第二个是南门卖炭的刘瘸子，第三个是城主府后厨的挑水工。之后四个都是矿工，白天在城外石场做活，夜里回城睡觉。
官府贴出告示说有七个家庭带上了各自的财物迁往云河州。
但是老马没有什么家当，刘瘸子也交不起城门税，挑水工的老娘还躺在床上等药。
陆沉绕过两条小巷，避开巡夜队经常走的青石街，从一条破败的围墙处跳入了老井坊。
井坊已经荒废了很长时间。
井口被半圈矮墙围起来，墙上长满了青苔。旁边倒着一块石碑，上面的“禁井”两个字有一半被刮掉了。
陆沉蹲在井沿边上伸手去摸井口。
井沿上新近留有磨擦的痕迹。
就和刚被麻绳勒过一样。
他拿火折子点燃之后放到井口处。
火光不能照亮到底。
井壁往下三丈的地方有几道被铁器刮出的痕迹。再往下一点，黑泥和石缝之间的那层干皮很像一层干燥的皮肤。
陆沉将麻绳绑到井边的石桩上试了力度之后，把短刀藏到腰间之后便开始往下跳。
井壁十分光滑。
他的脚尖放在了石头的缝隙处，然后慢慢向下移动。
到了中期，井壁上就有了一些铜钉。铜钉子被钉得很深，头也磨损了，在上面刻有非常细小的花纹。
陆沉停了下来，伸手去摸。
铜钉是冰冷的。
收起手继续下面的内容。
井里没有水。
黑泥有一半左右的高度，里面掺杂着腐烂的木头、破布、断掉的麻绳和折断的手指甲。
陆沉落地之后并没有马上行动。
举着火折子向四周一看。
井口下方被挖出了一条小沟。浅槽里填满了黑泥，黑泥里面夹杂着一些头发和纸片。几张纸被贴在石头的裂缝里，并且上面写了人的名字。
马福
刘三根。
李大山。
字迹被泥巴遮住了一半。
陆沉拿起了小刀，把泥土清除掉之后又取了一张。
李大山。
失踪矿工姓名。
将纸片装进布袋后，在浅槽处继续观看。
浅槽里面有一个东西被泥巴埋了一半。
陆沉用刀尖将泥土扒拉开。
露出了一枚缺了一块的棋子。
棋子为黑色，只有一半，并且有一处缺口。没有灵气也没有符号，就是一块烧过的普通石头。
陆沉伸出手指去拿。
手指一触到棋子，井底的黑泥就马上下陷了一寸。
火折子已经熄灭了。
井里黑乎乎的。
陆沉马上收起一只手，把另外一只手里的短刀也取出来了。
紧接着，井壁上的铜钉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细红线从铜钉里钻出来，沿着浅槽慢慢爬行，在井底转了一圈之后，又都流到了黑色棋子那里。
陆沉看见井壁上出现了刻痕。
刻痕原来被泥土掩盖着，现在因为血液浸润而显现出来。线型呈弯曲交叉状，构成了一幅不完整的图案。
阵图中三条线是最亮的。
穿出井壁之后就是城主府的方向。
向西第二条路就是西井。
顺着地下水道向外出，穿过城墙，通到城外的古道上。
陆沉的眼睛一下子缩了起来。
黑棋突然就粘到了他的手上。
井底没有声音了。
看到了一个画面。
李大山被两个黑衣人用麻绳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走在最前面的是戴着铜饰的人，手中拿着一盏灯笼。
将李大山拉到了井里。
戴铜环的人举起了右手，铜环在火焰中发出光芒。
李大山跪在黑泥里，额头撞到了井壁。抬头看了几眼井口。
画面无法显示。
陆沉的眼睛忽然就睁开了。
他仍然在井口那里拿着黑子。
火折子掉进泥坑里，现在已经灭了。
靠着井壁大口地喘了两口气后，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顾长生教自己怎么握刀，记得顾长生让他少管闲事，在顾长生临终之前留给他的那一盏旧灯。
但是他想不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顾长生在哪里。
破庙，桥下，城外乱石堆。
那一段记忆好像被刀子给割掉了。
陆沉拿着手中的棋子。
井壁上红线的地方已经变得比较淡了。
将棋子放到贴身的衣袋中之后，拿起麻绳向上爬。
刚爬到井口下面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
陆沉停了下来。
一盏灯照到井口处。
有人小声说：“绳子还在，人下去了。”
另外一个人说：“封井。”今天晚上之后，再有人来废井附近的话，就按盗阵来处理了
陆沉知道这个声音是谁发出的。
巡夜队副队长叫做周槐。
井口传来铁链子拖动的声音。
陆沉抬起头来，看到一块木板被人推了过来，将井口的一半堵住了。
并没有往上升。
井壁中段有一条旧的水缝，刚才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过，可以让人侧身钻进去。
放开麻绳之后，用脚蹬在井壁上的铜钉上，借力荡出水缝。
用木头将井口堵住。
井底又变黑了。
陆沉的肩撞到了水缝处，碎石子划破了他的衣袖。用短刀慢慢撬开缝隙，身子挨着泥水向前挤。
周槐在后面说话。
早上贴出告示。李大山家搬到了云河州。
还有人问道：他的女儿怎么样了？
周槐说道：“一起写。”
陆沉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将手指深深埋入泥土之中，手指关节都已经变成白色了。
等了一会后他继续爬了上来。
水缝一直通往井坊后面排水沟的地方。
陆沉从沟里出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黑色的泥巴。没有去家里先到李大山家的后门。
屋里的灯没有亮。
三番两次地敲了门。
传出女孩战战兢兢的声音。
“谁？”
陆沉把声音放低了。
“是你吗。”
门有一条缝隙。
女孩子看到他浑身都是泥之后马上用手捂住了嘴巴。
陆沉将写有李大山名字的纸条给了她。
你爹曾经被别人带进过废井里。
女孩拿到纸片的时候，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陆沉往里看了下。
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件男士以前的衣服。
今晚上一定不能够熟睡。如果有人来找你的话，就从后墙翻出去去药铺找陈掌柜。”
小女孩点了一下头。
陆沉转身离开。
女孩子突然问陆沉哥哥，为什么要抓我的爸爸
陆沉并没有回头。
“我会查一下的。”
出了李府之后，他就顺着影子回家去了。
陆沉住的城市南边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里面只有一棵干枯的枣树、一口水缸和一间正房。顾长死之后，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推门而出之后，首先看一下地上的情况。
枣树下的灰中没有留下人的足迹。
水缸的盖子并没有移动。
正屋的门锁没有损坏。
陆沉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刚想要伸出去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门缝下有一滴黑血。
血迹刚刚形成不久，四周呈现浅红色。
陆沉蹲下，用刀尖挑了一点。
黑血形成一条细线，细线没有滴下来，反而向着屋子里面轻轻地一拽。
好像是有人把门关上了，但是门后并没有人。
陆沉站起来，左手拿黑棋放在贴身口袋中，右手拿短刀。
房间里十分安静。
枯枣树的枝条被晚风轻轻吹动，在门上形成了晃动的影子。
陆沉抬脚将门踢开了。
屋子里面桌椅整整齐齐，床上也没有被子被掀开过。
中间的地方用黑血写的字。
井
陆沉进去之后，刀尖放在了大腿旁边。
黑血向外扩散开来，像一张网一样铺展开去。血网之中渐渐鼓起一个地方，上面有一个铜制的印章。
和井底所看到的那只手是一样的。
陆沉看铜环印。
紧贴在身体里面的是黑棋子，微微晃动。
之后三条细线又在面前出现了。
城主府
西-井。
城外的古道。
三条线都在运动之中。
另外一条通往城主府的小路在远处绕过之后又回到了他家院外。
陆沉吹灭了桌上剩下的蜡烛之后，拿起了刀，贴近到门边。
院子外面有个人停住了脚步。
木门被人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两下。
周槐的声音在外面。
陆沉负责巡逻、查户口，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