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没有持续多久。
陆沉先是撞到一块凸出来的石台,肩膀擦过石头的边儿,身体翻了两圈,一头栽进一片湿漉漉的盐里。
宁无缺就砸在他旁边。
李大山被压在两个人中间,胸口的黑线一阵明一阵暗的闪。
井口的灯光,没了。
上头传来周槐的声音。
“封井。”
一块巨大的石板从井口直直落下来。
轰的一声巨响,碎石头顺着井壁哗啦啦的往下滚。
宁无缺抬头瞅了一眼,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们把井口给封了。”
陆沉没回话。
他看向四周。
黑棋的热意还没散开。
这井底……根本不是个空洞。
石壁后面,有很多人。
那些手从石缝里伸出来,手腕上都刻着名字。有的手指还在动,有的已经僵得跟石头一样。石壁上没有血,只有一条条铜线从手腕那儿穿进墙里头。
李大山一把抓住陆沉的衣角。
“别碰他们。”
“你知道这里?”
李大山张了张嘴。
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流了下来。
“西井……这只是一层。”
宁无缺把火折子举高了点。
井底下有三条路。
左边那条铺着白花花的盐,盐面上留着好多脚印。
右边那条有水声,铜管子顺着石壁往下延伸。
正前方,是一扇半截埋在地下的青铜门。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圈圈铜环印记。
黑血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上汇聚成了几个字。
“西井阵眼。”
宁无缺蹲下身,用铁钩碰了碰那摊黑血。
黑血居然顺着铁钩往上爬。
他立马松了手。
“这是命线凝出来的玩意儿。”
“你见过?”陆沉问。
“盗门的旧卷里有记过。”宁无缺死死盯着那扇青铜门,“有人把活人的寿数给抽出来,然后再压进地脉里头。命线凝成黑液,黑液就全汇到这个阵眼。”
陆沉看向石壁上那些手。
“他们还活着。”
“有些还活着。”
“带他们走。”
宁无缺皱起了眉头。
“先找出口要紧。”
李大山用力的摇头。
“门后……门后面才是出口……”
他抬起手,指向那扇青铜门。
他手腕上的铜丝一下就绷紧了。
石壁里头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
好多手同时收了回去。
铜线在墙壁里面拉动,发出细小又磨人的摩擦声。
陆沉抬起刀,刀尖贴上门面。
黑棋立刻烫得吓人。
三条血线又在他眼前冒了出来。
一条从青铜门后头伸出来,穿过石壁,连向西井那边。
一条往上,连着周槐身后的那个铜环。
还有一条从李大山胸口伸出来,直接没入了门缝。
陆沉盯着第三条线。
“你把账册从门后面带出来的?”
李大山闭上了眼睛。
“不是我。”
“谁?”
“顾长生。”
宁无缺的手当场停住。
“你见过顾长生?”
李大山没回答。
他的胸口突然塌下去一块,皮肤底下露出来一根黑色的线。那根黑线顺着他的肋骨往上爬,钻进了喉咙里。
陆沉割开自己的衣摆,用力的按住李大山胸口。
“说清楚!”
李大山睁开眼。
“他来过西井。”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他进了这扇门?”
“进了。”
李大山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头没有棋子。只带走了半本账。”
陆沉看向怀里那叠账页。
“另一半呢?”
“门里。”
宁无缺猛地转身看向青铜门。
“账在门里,你干嘛把这半本藏在身上?”
“顾长生让我等一个人。”
“等谁?”
李大山的目光,落到了陆沉的身上。
“等你。”
井底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上头传来铁器撞击的声音。
周槐的人正在清理封井的石头。
宁无缺把李大山扶到石壁旁边靠着。
“先开门。”
陆沉抬刀在门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后头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三下。
一只手从门缝的底下伸了出来。
那手指很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宁无缺往后退了半步,铁钩横在胸前,一脸戒备。
那只手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在地上写下两个字。
“黑棋。”
陆沉把手伸了过去。
黑棋在他的衣袋里猛烈的震了一下。
门上的那些铜环印记同时亮了起来。
宁无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门需要黑棋。”
“也可能要你的命!”
陆沉看着门缝里的那只手。
“已经有人在里面等了三年了。”
宁无缺没有松手。
“你知道进去之后会碰到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进?!”
陆沉猛地抽回手。
“因为外面的人想让我死。”
他把黑棋用力按到门上的一个铜环印里。
铜环印向内凹陷下去。
青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门缝里的黑血向两边分开了。
一条红色的线从黑血里头伸出来,缠住了陆沉的手腕。
黑棋猛地发热!
陆沉眼前瞬间出现了一段画面。
青石城的城主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册旧账。顾长生就站在他对面,短刀横在身前。他们两个人身后的石壁上,还绑着更多的人。
城主说:“只要你把棋子留下,州府可以放过这座城。”
顾长生没有回答。
他抬刀,砍断了门里的第一根铜线。
石壁上绑着的所有人,同时睁开了眼。
画面,断了。
陆沉睁开眼。
手腕上的红线已经不见了。
青铜门向里面打开了一尺宽。
一具尸体从门后面直挺挺的倒了出来。
尸体穿着一身旧道袍,胸口插着一把断掉的刀。
陆沉认出了那个刀柄。
那是顾长生的刀。
宁无缺蹲下去检查尸体。
“不是顾长生。”
“你怎么知道?”
“手上没有茧。”
宁无缺拿起那把断刀,刀柄上的木纹都已经被血泡软了。
“这是他留下的替身。”
陆沉伸手摸向尸体的袖口。
袖子里头藏着一枚铜片。
铜片正面刻着西井的环形印记,背面只有一行小字。
“阵眼不在井,人在门后。”
宁无缺看完,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门后头还有阵!”
“进去。”
三个人挤进了青铜门。
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廊。
石廊两边没有灯,墙上的铜钉却一枚接着一枚的亮起来。每亮一枚,石壁里就传出来一声呼吸。
有男人的声音。
有女人的声音。
有老人的。
还有孩子的。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在呼吸,一声又一声。
李大山被宁无缺背在身上,手指不停的抓挠着宁无缺的肩膀。
“别让灯亮完……”
“什么灯?”宁无缺问。
李大山看向墙面。
“铜钉……全都亮了,门里的人……就会醒。”
石廊的尽头传来一声撞击。
轰。
墙面上第三枚铜钉亮了起来。
另一边,周槐的声音穿过青铜门传了过来。
“他们进去了。”
“把门打开。”
“不能开。”
“那就烧掉地脉。”
宁无缺回头看了一眼。
黑烟已经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他们要烧井!”
陆沉看向石廊的深处。
黑棋显出的血线,全都汇集到了同一个地方。
他抬脚就往前走。
“先毁阵眼。”
石廊的尽头是一座圆形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口黑色的石棺。
石棺没有盖子,里面灌满了黑色的血。
十七根铜线从石棺中伸出来,连接着石室四周的十七块命牌。
命牌上写着的全是账页里的名字。
马福,刘三根,还有李大山。
陆沉的名字,也在其中。
只不过他那块命牌还没刻完。
石棺的底部,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东西正在跳动。
咚。
咚。
每跳一下,那十七根铜线就同时收紧。
李大山从宁无缺的背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就是它……”
“那是什么玩意儿?”宁无缺问。
李大山看着石棺,嘴唇不停的发抖。
“阵心。”
“不是阵眼?”
“阵眼在它里头。”
那黑色的东西又跳了一下。
石室的顶上掉下来好多碎石。
墙上的铜钉已经亮到了第七枚。
石壁里传出来更多,更杂乱的呼吸声。
陆沉走到石棺旁边。
黑棋的灼热感已经压过了手腕上的疼痛。
他看见石棺中的黑线有三个断口。
第一个断口连接着西井。
第二个断口连接着城主府。
第三个断口连接着城外的古道。
这三个地方,根本不是供给线。
是逃生线。
顾长生当年砍断的,正是第一处。
但三年过去了,那个断口已经重新接上了。
陆沉举起短刀。
宁无缺挡在了他身前。
“一刀砍下去,里面的人会死。”
“不砍,他们也一样会死。”
“那就先找别的办法!”
陆沉死死盯着石棺里那个黑色的东西。
黑棋突然在他眼前展开了一条全新的血线。
那条线没有通向石棺。
它从宁无缺的胸口伸出来,连接向石室最里面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件旧的青衫。
青衫的衣角沾满了灰尘,袖口那里却缝着一根白线。
宁无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是什么?”
陆沉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伸手掀开了那件青衫。
衣服后面,刻着一行字。
“宁家后人,若见此字,勿开第三门。”
宁无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父亲……他来过。”
青铜门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黑烟从石廊的尽头疯狂涌入。
周槐的人已经打开了第一层门了。
石室里,第八枚铜钉亮了起来。
黑色石棺里的东西跳得更快了。
陆沉看看那三处断口,又看看墙上的旧字。
“第三门在哪儿?”
宁无缺指向石室最深处的地方。
那里有三扇并排的石门。
第一扇门上刻着“西井”。
第二扇门上刻着“城主府”。
第三扇门上,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一个被刀尖划开的黑棋印子。
门后传来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沉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黑棋上面的裂纹一点一点的张开了。
第三扇门后,传出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陆沉。”
宁无缺猛地回头。
李大山趴在地上,已经没了意识。
这石室里,根本没有别人。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别毁西井。”
陆沉看着第三扇门。
“你是谁?”
门后的人停顿了片刻。
“顾长生。”
周槐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石廊的入口。
墙上第九枚铜钉亮了。
黑色的石棺猛地裂开了一道缝!
门后的声音继续传来。
“先杀周槐。”
陆沉没有动。
“为什么?”
顾长生说:“因为城里所有失踪者的命,都在他身上。”
石棺里那个黑色的东西停止了跳动。
石室里的十七块命牌,同时翻了个面。
每一块命牌的背后,都写着同一个字。
“活。”
第十枚铜钉亮起。
石廊的入口处,周槐提着一盏铜灯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巡夜兵站成两排,手里拿的全是火把。
周槐看向陆沉,他耳朵后面的铜环已经完全露了出来。
“顾长生还没死?”
第三扇门后没有回应。
陆沉抬起刀,挡在了石棺前面。
周槐举起铜灯。
黑血从灯里面溅出来,十七根铜线同时绷得笔直。
石室的四壁里,那些沉睡的人……一起睁开了眼睛。
周槐看着陆沉。
“把黑棋交出来。”
陆沉握紧了刀柄。
“你先把他们放了。”
周槐笑了一下。
“你还不明白啊。”
“他们不是被关在这里。”
他高高的抬起铜灯。
“他们,就是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