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谁也不信。”
陆遥将那张写着自己死期的纸折起,塞进斗篷内侧。
他没有走向少女,也没有奔向海上的秦九舟,而是迅速退到一块礁石后面。捕鲸弩仍握在手中,箭头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秦九舟教过他,在无法确定谁是敌人时,最愚蠢的选择就是急着寻找朋友。
海面上的亡者越来越多。
他们无声地站在雾中,衣角与头发被风吹动,身体却没有丝毫摇晃。惨白的灯塔光芒每扫过一次,他们便向海岸靠近一步。
没有水声。
也没有脚步声。
仿佛不是他们在前进,而是海岸正在被某种力量拖向亡者。
银发少女看向陆遥。
“它们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
“海上那个瘸子知道只有我和秦叔才知道的暗号。”
刚才秦九舟说话时,右手一直放在左肩。那是他与陆遥约定的警告手势,意思是:眼睛看到的东西不可信。
“被雾海吞噬的人会留下记忆。”少女说,“有些东西会穿上他们的记忆,就像人穿上衣服。”
“那你呢?”
“什么?”
“你穿着谁的记忆?”
少女沉默了。
灯塔光柱再次扫过海面。
亡者已经来到浅水区。站在最前面的秦九舟缓缓拔出胸前的断舵,将它拖在身后。尖锐木块划过水面,留下一条久久没有合拢的黑色痕迹。
镇子里终于有人发现了异状。
“退潮了!”
远处传来渔民的喊声。
“海水在退!”
陆遥向海滩另一侧望去,脸色骤然一变。
海水确实正在迅速退去。
大片从未暴露在阳光下的黑色海床显现出来,无数鱼虾在泥浆中挣扎。几艘搁浅的渔船向一侧倾倒,船员纷纷跳下甲板,茫然地望向远方。
然而,水并没有消失。
退去的海水正在地平线下聚集,一道越来越高的深灰色水墙缓缓升起。
沉星镇靠海而建,房屋最低处距离海面不到二十米。一旦那面水墙落下,整个镇子都会被吞没。
“灯塔为什么会亮?”陆遥问。
“有人破坏了第一道封印。”
“怎样让它熄灭?”
“进入塔顶,关闭星镜。”
陆遥看向少女:“你不能碰它?”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灯塔防备的就是我。”
陆遥握紧弩柄。
这句话与秦九舟的警告完全吻合。
少女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
“你可以把我留在这里,但如果星镜继续转动,最多半个时辰,雾潮就会淹没沉星镇。”
海风带来远处惊恐的叫喊。
镇民正从低处向山坡逃跑。商贩丢下货物,渔民拼命拖拽船只,教堂敲响了代表灾难的铜钟。
陆遥不再犹豫。
“带路。”
“你相信我了?”
“我相信海水。”
他收起捕鲸弩,沿着礁石向镇子方向跑去。少女跳下残船,赤脚落在锋利的石面上,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声音。
她追上陆遥,与他并肩而行。
“你叫什么名字?”陆遥问。
“我没有名字。”
“那我怎么称呼你?”
“他们以前叫我灾星、窃火者,还有海底的囚徒。”
“都不像名字。”
少女侧过脸:“名字很重要吗?”
“至少比‘喂’好听。”
陆遥跃过一道裂缝,回头看她。少女在原地停了片刻,才迈步跟上。
“星遥。”她说。
“哪个遥?”
“和你一样。”
陆遥没有回应。
两人冲进镇子时,街上已经乱成一团。
灰雨越下越大。卖鱼的摊位被撞翻,银鳞鱼在石板路上跳动。几辆马车堵在通往山坡的狭窄路口,车夫挥舞鞭子,互相叫骂。
没有人注意到星遥。
或者说,他们的目光会本能地绕过她。偶尔有人迎面走来,也会在即将撞上她时恍惚地转向,仿佛那里只有一团空气。
陆遥停下脚步。
“别人看不见你?”
“他们不愿意看见我。”
“有什么区别?”
“看不见是眼睛的问题,不愿看见是记忆的问题。”
星遥抬头望向灯塔。
“快到了。”
沉星镇东面的灯塔建在一座孤立的悬崖上。连接悬崖与镇子的石桥早已断裂,只剩下几根粗大的铁链悬在深谷之间。
十二年前,灯塔发生过一场大火。
那场火烧了整整七天,守灯人陆明川与妻子叶澜双双失踪。镇民在废墟中没有找到尸体,只发现了一个昏迷的五岁男孩。
那个男孩就是陆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踏上过灯塔所在的悬崖。
两人穿过最后一条街道,来到断桥前。
深谷下方翻涌着浓雾,偶尔能听到铁链碰撞岩壁的声音。对面,灯塔表面的裂缝里燃烧着白色火焰,塔顶光柱仍在不断旋转。
陆遥向后退了两步,助跑,跳向离他最近的铁链。
双手抓住铁链的瞬间,锈屑纷纷落下。
他借着惯性向前荡去,靴底踩上另一条铁链,勉强稳住身体。
“过来。”他向星遥伸手。
星遥却只是朝前迈出一步。
她的脚落在空中,下面没有任何东西,身体却稳稳停住。紧接着,她如同走在看不见的桥面上,从陆遥身边经过。
陆遥还吊在铁链上。
“你会飞?”
“不会。”
“那你踩着什么?”
星遥低头看了一眼:“死在这里的人。”
陆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浓雾短暂散开。
无数苍白手臂从深谷中伸出,层层叠叠地托住星遥的双脚。那些手有大有小,有些戴着矿工手套,有些只剩下骨头。
她每走一步,下面都会多出几只手。
陆遥立刻收回视线,沿铁链爬向对岸。
“你们人类好像很害怕尸体。”星遥说。
“尸体如果老老实实躺着,我一点也不怕。”
他们先后登上悬崖。
灯塔的铁门已经打开。
十二年来,镇公所曾派人尝试拆除灯塔,却没有任何工具能够破坏这扇门。如今门锁断成两截,切口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光。
陆遥蹲下来检查。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星遥望着黑暗的塔内:“不是人。”
铁门后是一条环绕塔身向上的石阶。
墙上挂着一幅幅历任守灯人的画像。大部分画布已经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人形轮廓。最靠近门口的画像还算完整,画中男人约莫三十岁,眼睛与陆遥极为相似。
画像下方的铜牌写着:
第一百二十七任守灯人,陆明川。
陆遥停在画像前。
他对父亲的记忆只剩下几个破碎片段:宽厚的手掌、带着鲸油味的外套,还有每晚从灯塔顶端传来的歌声。
他甚至已经记不起父亲说话的声音。
“这是你父亲?”星遥问。
陆遥没有回答。
画像里的陆明川忽然转动眼珠,看向他们。
星遥拔出黑刀,一刀刺穿画布。
画中的脸发出无声尖叫,随后迅速腐烂。黑色液体顺着刀刃流下,在地面聚成一团蠕动的阴影。
“你做什么?”陆遥一把推开她。
“那不是画像。”
“我知道!”
“你知道?”
“正常画像不会眨眼。”
陆遥将破裂的画框摘下来。在画布后面的墙壁上,藏着一个方形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枚铜钥匙和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正面写着陆遥的名字。
陆遥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字迹属于父亲。
他用铜钥匙划开封口,展开信纸。
“小遥:
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说明灯塔已经重新点亮,而我没能回来阻止这一切。
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雾中的我。
灯塔不是用来引导船只的。
它真正的作用,是让某些存在相信,我们的世界仍然有人看守。
每隔十二年,星镜都会醒来一次。守灯人必须进入塔顶,重新校准星轨。仪式需要两个人:一个负责点灯,一个负责承担被星辰看见的代价。
你母亲选择承担代价。
而我选择了逃跑。”
信写到这里,出现一大片被水浸过的痕迹。
陆遥继续往下读。
“我一直以为,只要带她离开灯塔,我们就能摆脱守灯人的命运。可我错了。没有完成的仪式让雾海出现了裂缝,也让那个被封印在星墟的孩子获得了苏醒的机会。
记住,那个孩子没有名字。
她会模仿人类的外表,会说你最想听见的话,也会为自己取一个容易让你信任的名字。
绝不能让她抵达塔顶。
如果她已经进入灯塔,就用暗格里的钥匙打开第十三层的门。
门后放着能够杀死她的东西。”
陆遥慢慢放下信纸。
石阶上安静得只剩下白色火焰燃烧的声音。
星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询问信里写了什么。她望着那幅被刺穿的画像,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陆遥握住藏在掌心里的铜钥匙。
“这座塔有多少层?”他问。
“十二层。”
“确定?”
“至少我上次来时,只有十二层。”
陆遥抬头望向盘旋而上的石阶。
更高处,黑暗中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嗒。
嗒。
那东西正在向下走。
星遥的影子悄然展开,四条细长手臂同时攀上墙壁。
“有人来了。”她说。
“不。”
陆遥重新举起捕鲸弩,对准阶梯尽头。
“有东西下来了。”
白色火焰突然熄灭。
黑暗吞没整座灯塔。
紧接着,楼上传来秦九舟沙哑的声音:
“小遥,把你身边的东西杀了。”
“然后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