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跟我回家。”
秦九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脚步声仍在靠近,每一次落下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陆遥举着捕鲸弩,右手食指压在弩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
那确实是秦九舟的声音。
沙哑、低沉,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会不自觉地拖长尾音。陆遥在修理铺生活了十二年,不可能听错。
“秦叔?”
脚步声停了。
“是我。”
黑暗里亮起一粒橘黄色火光。
秦九舟提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从石阶拐角处缓缓现身。他仍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灰色外套,左腿微微跛着,脸颊上的胡茬像往常一样杂乱。
他胸前没有插着断舵,身上也没有伤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遥问。
“先过来。”
秦九舟伸出手,语气中透着少有的急切。
“离那个东西远一点。”
星遥站在原地。
她的四臂影子已经收回脚下,黑刀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她望着秦九舟,异色双眸中没有敌意,只有一丝难以辨认的困惑。
“你认识他?”陆遥问。
“我认识他的气味。”
“什么气味?”
“海底泥土的气味。”
秦九舟脸色一沉:“她在拖延时间。小遥,把你父亲留下的钥匙给我。”
陆遥没有动。
“你知道钥匙?”
“那东西原本就是我替他藏的。”
“信也是?”
“是。”
“信里最后一句写了什么?”
秦九舟眉头皱起:“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回答我。”
“他让你杀掉那个怪物。”
“不对。”
陆遥扣下弩机。
短箭撕开空气,直奔秦九舟的面门。
秦九舟没有闪避。
箭头穿过他的额头,钉进后方的墙壁。他的身体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橘黄色煤油灯随之熄灭。
黑暗中的人形迅速膨胀。
秦九舟的四肢被拉得细长,脸上的五官渐渐融化,只剩下一张从下巴裂到耳根的嘴。无数细小牙齿从嘴里生长出来,彼此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信上没有最后一句。”陆遥重新装填弩箭,“后半截被人撕掉了。”
怪物伏在石阶上,猛然扑来。
星遥比它更快。
黑刀从阴影中跃出,横斩过怪物的脖颈。头颅撞上墙壁,身体仍向前冲出几步,六根骨刺从背部破皮而出,刺向陆遥。
陆遥侧身避开第一根,抬起工具箱挡住第二根。
铜皮箱瞬间被刺穿。
第三根骨刺擦过他的肩头,将斗篷撕开一道长口。星遥握住第四根,手掌被尖端割破,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细碎银光。
怪物的动作忽然停顿。
它似乎被那些银光吸引,所有牙齿同时转向星遥。
“它想吃你。”陆遥说。
“雾骸什么都吃。”
“这个名字倒是贴切。”
“你还有心情说笑?”
“害怕的时候话会多一点。”
陆遥松开报废的工具箱,从腰间抽出修理船体用的短柄铁锤。他踏上两级石阶,躲开横扫而来的骨刺,一锤砸中怪物的膝盖。
咔嚓!
那条腿反向折断。
怪物失去平衡,身体撞向墙壁。星遥趁机转动刀锋,将黑刀刺入它胸口。
刀尖没有穿透身体,而是融了进去。
黑色纹路从伤口向四周扩散。怪物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面浮现出一张张人脸。
渔夫、士兵、老人、孩子。
最后出现的是秦九舟。
“小遥……”
那张脸睁开眼睛,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陆遥童年记忆中的温和。
“救我。”
陆遥举起铁锤,却没能立刻落下。
怪物腹部突然裂开一张嘴,咬向他的手臂。
星遥将陆遥推开,自己的左肩却被那张嘴死死咬住。白色长裙迅速被银色液体浸透。
“星遥!”
“别叫我的名字。”
她咬紧牙关,把手按在怪物头顶。
“它会记住。”
银光从她掌心爆发。
怪物身体里传来数十个人重叠在一起的惨叫。它的血肉像被烈日照射的积雪,迅速融化,只在石阶上留下一摊散发腥味的黑水。
那张属于秦九舟的脸最后消失。
它始终注视着陆遥。
星遥靠在墙边,捂住肩膀。伤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银色星云。
陆遥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疼吗?”
“我不知道疼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皱眉?”
星遥怔了一下,伸手摸向眉心,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
“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那就叫疼。”
陆遥撕下一截斗篷内衬,递给她。
星遥看着布条,没有接。
“做什么?”
“包扎。”
“没有用。”
“看起来至少不会那么吓人。”
她迟疑片刻,还是转过身,让陆遥将布条缠在肩上。
伤口周围异常冰冷。陆遥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皮肤,便能听见一些若有若无的低语。
那些声音来自极遥远的地方。
它们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找到她。”
陆遥加快动作,系紧布条。
“雾骸到底是什么?”
“被遗忘的人。”
“说清楚些。”
“活人拥有身体,死者留下记忆。可如果一个人连同他的死亡一起被世人遗忘,记忆便找不到归处,只能在雾海中游荡。它们互相吞噬,最后变成这种东西。”
“刚才那只雾骸吞过秦叔的记忆?”
“是。”
“这是不是意味着秦叔已经死了?”
星遥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遥望着地面上的黑水,俯身捡起那盏没有摔坏的煤油灯。灯里没有燃料,灯芯却仍在微微发热。
“走吧。”
“你不问了?”
“问你也不会说。”
他转身向上走去。
“况且我还没有亲眼看见他的尸体。”
星遥跟在后面:“亲眼看见也未必是真的。”
“所以我要亲手确认。”
灯塔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宽阔。
两人沿着石阶不断上行,每隔一层,墙上的材质和装饰都会发生改变。
第二层堆放着腐朽的木箱。
第三层挂满停止摆动的钟。
第四层的地板浸在齐踝深的海水里,水面漂浮着许多闭合的眼睛。
第五层没有台阶,只有一架向上延伸的骨梯。
每到一层,陆遥便用铁锤在墙上刻下一道痕迹。
到达第十二层时,他一共刻了十一道。
这里已经接近塔顶。
圆形房间中央立着一台巨大的黄铜机械。上百枚齿轮互相咬合,带动头顶的星镜缓慢旋转。白色火焰沿管道流动,为整台机械提供能量。
机械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们,身穿深蓝色守灯人制服,右手按在控制星镜的拉杆上。
“父亲?”
陆遥不由自主地叫出这个称呼。
男人转过身。
那是一张被火烧毁的脸。
左半边尚能看出陆明川画像中的轮廓,右半边只剩焦黑骨骼。一只苍白火焰在空洞的眼眶里静静燃烧。
“你不该回来。”男人说。
陆遥握紧铁锤:“你是陆明川?”
“我曾经是。”
星遥走到陆遥身旁。
男人眼眶里的火焰顿时剧烈跳动。
“灾星。”
他猛地拉下控制杆。
星镜停止旋转,白色光柱穿透塔壁,固定在雾海深处。光柱尽头,第二轮月亮的倒影缓缓升出海面。
整座灯塔开始震动。
男人从腰间拔出一把银色长剑。
“十二年前我没能杀死你。”
剑锋指向星遥。
“这一次,你不会再离开这里。”
陆遥挡在两人之间。
“你说你是我父亲,证明给我看。”
“我不需要向自己的儿子证明。”
“那就回答一个问题。”
陆遥拿出那封信。
“信被撕掉的后半部分写了什么?”
男人看着信纸,焦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让开。”
“回答我。”
“我叫你让开!”
长剑骤然劈下。
陆遥举起铁锤格挡。
剑锤相撞,白色火花四散飞溅。一股远超常人的力量沿着锤柄传来,震得他虎口裂开,整个人向后撞上黄铜机械。
星遥的黑刀刺向男人侧颈。
男人反手挥剑,刀剑交错。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在下一瞬撞在一起。
黑色与银色的刀光充斥房间。
陆遥扶着机械站起。鲜血从他掌心滴落,渗进黄铜齿轮之间。
齿轮忽然停了。
机械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锁响。
房间另一侧,本来严丝合缝的墙壁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扇布满星形凹痕的青铜门。
门上刻着数字:
十三。
陆遥愣住了。
灯塔明明只有十二层。
铜钥匙在他的口袋里迅速发热。
正在交战的星遥与男人也同时停手,看向那扇门。
男人眼眶里的白火第一次显露出恐惧。
“不能开门。”
星遥却轻声说道:“门后有人。”
咚。
青铜门后传来撞击声。
咚。
第二声过后,门缝里渗出鲜红的血。
咚。
第三次撞击时,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小遥。”
陆遥浑身僵硬。
他认得这个声音。
十二年来,它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小遥,我是妈妈。”
青铜门上的星形凹痕依次亮起。
“开门。”
“妈妈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