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女人的声音隔着青铜门传来,温柔得像一段久远的摇篮曲。
陆遥站在门前,手指隔着斗篷按住那枚发烫的铜钥匙。
他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
十二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许多东西,也烧毁了他五岁以前的大部分记忆。他只记得母亲常在夜里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曲调随着灯塔转动的声响起伏。
而门后的女人,正轻轻哼着那首歌。
“别听。”
半边脸被烧毁的男人挡在陆遥身前。
“那不是你母亲。”
陆遥看着他:“那你是谁?”
“陆明川。”
“真正的陆明川会解释清楚。”
“解释已经害死过她一次。”
男人握紧银色长剑,白火在空洞的右眼中跳动。
“我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星遥站在黄铜机械另一侧,肩头的布条已经被银光浸透。她没有靠近青铜门,甚至在有意与它保持距离。
陆遥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害怕门后的东西?”
“我不记得它。”星遥说。
“这算什么回答?”
“所有让我感到害怕的事,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青铜门又震动了一下。
“小遥,你身边有两个人。”
门后的女人停止哼唱。
“一个已经死了,一个从来没有活过。”
“不要相信他们。”
陆遥的目光从男人移向星遥。
一个已经死了,一个从来没有活过。
倒是十分准确。
“母亲。”他试探着开口,“你能看见我们?”
“我一直看着你。”
“那你告诉我,五岁生日时,你送了我什么?”
门后沉默了。
陆遥缓缓抽出铜钥匙。
“看来你也不知道。”
“我送了你一只木头鲸鱼。”
女人再次开口。
“尾巴可以转动,肚子里藏着一颗糖。你舍不得吃,把糖留在枕头下面。后来糖化了,引来许多蚂蚁,你父亲为此笑了整整一天。”
陆遥握住钥匙的手僵在半空。
这些事不在他的记忆里。
可是当女人说出木头鲸鱼时,一些破碎画面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看见阳光照进灯塔底层,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自己面前。她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发间别着蓝色玻璃发卡,掌心托着一只木雕鲸鱼。
女人的脸始终模糊。
可那只鲸鱼无比清晰。
“她在读取你的记忆。”星遥说。
“可我不记得这些。”
“遗忘不等于消失。”
男人举起银剑,剑尖抵住青铜门中央的锁孔。
“退后。”
“你要做什么?”陆遥问。
“让它永远闭嘴。”
银剑燃起白色火焰。
门后的女人忽然惊恐地拍打门板。
“小遥,阻止他!”
“你父亲已经死了!”
“他是灯塔制造出来的守门傀儡。十二年前,就是他把我关进这里!”
男人双手握剑,刺向锁孔。
陆遥抬起铁锤,撞开剑锋。
银剑偏离方向,在青铜门上划出一串刺眼火花。男人转身抓住陆遥的衣领,将他重重按在墙上。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他的声音不再平静。
“你以为只要问几个问题,就能从怪物的谎言里找到真相?”
陆遥被掐得呼吸困难,却仍盯着男人剩下的那只眼睛。
“至少……怪物愿意回答。”
男人动作一顿。
星遥从后方逼近,黑刀抵住他的后颈。
“放开他。”
男人松手,缓缓转向星遥。
“你甚至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我只知道你想杀我。”
“杀死你,所有事情都会结束。”
“十二年前,你也是这样对她说的。”
男人残存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记得什么?”
“很少。”
星遥歪了歪头。
“我记得有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火里。那个孩子一直哭,而你握着剑,对一个女人说,只要杀死她,一切就会结束。”
男人眼眶中的白火突然熄灭。
整个房间陷入短暂黑暗。
陆遥听见金属刺入身体的声音。
光芒重新亮起时,星遥已经退到了墙边。银剑穿透她的腹部,将她钉在石墙上。
男人站在几步之外,右手仍保持掷剑的姿势。
一切发生得太快。
星遥低头看着贯穿身体的剑,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茫然。银色液体沿着裙摆滴落,却在接触地面前化为细小光点。
她试着拔剑,白色火焰立刻从伤口内部燃起。
“别碰!”陆遥喊道。
男人向星遥走去。
陆遥从后面扑上去,一锤砸向他的后脑。男人侧身避开,肘部撞中陆遥胸口。
陆遥倒退数步,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人。”男人说。
“那也不代表你能当着我的面杀她。”
“她醒来的那一刻,沉星镇就已经注定毁灭。”
“灯塔是她点亮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
陆遥看了一眼仍在运行的黄铜机械。
“她不会操作这里的机械,也不能触碰星镜。真正把灯塔点亮的人,是你。”
“我别无选择。”
“你想召回什么?”
男人脸上的焦黑皮肤缓缓开裂。
那些裂缝下没有血肉,只有与星镜相同的苍白光芒。
“我在维持封印。”
“封印什么?”
男人的目光越过陆遥,看向青铜门。
“她。”
门后的女人停止了哭喊。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黄铜机械的齿轮不再转动,窗外呼啸的海风也在同一瞬间消失。
女人轻轻叹息。
“明川,你还是这么固执。”
半脸男人全身绷紧。
青铜门下方的鲜血开始倒流,沿门板向上攀爬。那些血液进入星形凹痕,逐渐组成一幅复杂图案。
那是一棵倒悬的树。
树冠埋在海底,根系却伸向群星。
陆遥在秦九舟烧毁的航海图上见过它。
“星墟……”他低声说道。
“那不是星墟的地图。”星遥艰难地开口,“那是它的身体。”
铜钥匙突然脱离陆遥的手掌,自行飞向青铜门。
男人猛地扑来。
陆遥也同时伸出手。
两人的手指几乎一同碰到钥匙,然而门缝中骤然伸出一缕细长黑发,缠住钥匙,将它拉入锁孔。
咔嚓。
锁开了。
“不!”
男人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怒吼。
他一把推开陆遥,冲向青铜门。门板却先一步裂开缝隙,一只苍白的女人手臂从里面伸出,轻轻按在他的脸上。
男人停止挣扎。
白色火焰从他身体里涌出,沿着女人的手臂流入门后。焦黑皮肤迅速化为灰烬,露出下面一副由黄铜与骨骼拼接而成的躯体。
正如门后的女人所说,他并非真正的陆明川。
“十二年了。”
女人的声音近在咫尺。
“把从我这里偷走的脸还回来吧。”
她五指缓缓收紧。
男人仅剩的半张脸从头骨上脱落,像一张面具般被她握在手中。失去面孔的傀儡跪倒在地,胸腔里的齿轮转动几次,彻底停止。
青铜门开启了一掌宽。
门后没有房间。
只有一片倒悬在夜空中的黑色海洋。
海面上生长着一棵无法看见尽头的巨树。每一片叶子中都包裹着一张人脸,无数根须穿过群星,在宇宙深处缓慢蠕动。
一个女人站在海面上。
她穿着染血的守灯人长袍,长发一直垂到脚边。她的脸与陆遥记忆中的轮廓渐渐重合,唯独双眼被黑色布条遮住。
她怀里抱着一只木雕鲸鱼。
“小遥。”
女人向他伸出手。
“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陆遥的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
温暖的记忆涌入脑海。
母亲在厨房烤面包,父亲坐在窗边修理雾灯。年幼的他抱着木头鲸鱼,从旋转楼梯上跑下来。一家三口在灯塔下生活,海面平静,阳光明亮。
那是他失去的家。
也是他十二年来最渴望找回的东西。
“陆遥!”
星遥的呼喊刺破幻象。
陆遥停在门前。
他的右手已经穿过缝隙,被女人轻轻握住。
她的手很温暖。
“不要听她的。”星遥挣扎着握住腹部的银剑,“她在改变你的记忆。”
“我就是他的记忆。”女人说。
“你是吃掉他母亲的东西。”
女人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遮住眼睛的黑色布条下,渗出两行鲜血。
“没有人能吃掉叶澜。”
“我记得她。”星遥说,“她亲手走进了门里。”
“闭嘴。”
“她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外面,用身体封住星墟的入口。”
“闭嘴!”
整座灯塔剧烈震动。
女人身后的倒悬海洋掀起巨浪,树叶中的无数面孔同时睁开眼睛。
星遥握住银剑,猛然将它从腹部拔出。
白色火焰席卷她的身体。
她跪倒在地,却没有松手,而是将银剑掷向青铜门。
剑锋穿过门缝,刺中女人怀里的木雕鲸鱼。
鲸鱼从中间裂开。
温暖的幻象随之破碎。
陆遥看见女人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根本没有皮肤。细密根须正从她的指骨中生长出来,试图钻进他的手腕。
他猛然挣脱,向后退去。
“你不是叶澜。”
门后女人低头看着破碎的木雕。
她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现在还不是。”
缠绕门边的黑发迅速缩回。青铜门开始闭合,倒悬海洋与巨树逐渐消失。
“但只要你继续寻找她的记忆——”
门缝越来越窄。
“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把我变成你的母亲。”
砰!
青铜门彻底关闭。
铜钥匙从锁孔弹出,落在地上,已经断成两截。
陆遥站在原地,手腕上留着五道黑色指痕。那些痕迹如同活物,正沿血管缓慢向上爬行。
星遥踉跄着来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她掌心的银光渗入皮肤,将黑色根须逼回腕部。
“压不住它太久。”她说。
“这是什么?”
“路标。”
“通向哪里?”
“你。”
星遥的身体晃了一下。
陆遥伸手扶住她。银剑造成的伤口仍在燃烧,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冷,皮肤也开始变得透明。
透过她的胸膛,陆遥看见里面没有心脏。
只有七颗缓慢旋转的星辰。
其中一颗已经熄灭。
“你会死吗?”陆遥问。
“我没有活过。”
“别说这种废话。”
“陆遥。”
星遥抬起头。
她的右眼正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在我忘记之前,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要寻找叶澜。”
“为什么?”
“因为她还活着。”
星遥的声音越来越轻。
“而活着的她,比门后的东西更加危险。”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在陆遥怀中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塔顶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
星镜炸开了。
千万块燃烧的镜片悬浮在空中,每一块都映照着不同的景象:沉没的城市、燃烧的船队、倒悬的山峰,以及一片布满巨大骸骨的荒原。
其中最大的一块镜片里,秦九舟坐在修理铺的桌前。
他似乎知道陆遥正在看自己,抬手敲了敲镜面。
然后在桌上写下三个字:
来找我。
镜片翻转。
背面浮现出一幅航海坐标,以及一座被漆黑太阳笼罩的岛屿。
陆遥认出了那座岛。
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