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镜碎裂后，灯塔外的海潮停止了上涨。
悬在空中的镜片一块接一块熄灭，映照其中的异象也随之消失。沉没的城市被黑暗吞没，燃烧的船队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那块映着秦九舟的镜片。
修理铺内，秦九舟仍坐在桌前。
他面前摆着两只酒杯。
一只在自己手边，另一只放在空着的座位前，仿佛正在等待某位客人。
陆遥抱着昏迷的星遥走近镜片。
“秦叔？”
镜中的秦九舟听不见他的声音，只低头在桌面继续书写。那支笔没有蘸墨，留下的字迹却像鲜血一样暗红。
“日落之前。”
“带她上船。”
“不要相信戴面具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突然抬头看向窗外。
镜中的修理铺还是清晨，灰雨斜斜敲打玻璃。一个撑着黑伞的人站在窗外，面部被白色鸟嘴面具遮住。
秦九舟迅速吹灭油灯。
黑暗覆盖镜面。
下一刻，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镜子另一侧伸出，五指猛然张开，似乎想抓住站在外面的陆遥。
陆遥向后闪避。
那只手撞在看不见的屏障上，镜片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鸟嘴面具从黑暗中缓缓靠近。
面具后的眼睛并未看向陆遥，而是盯着他怀里的星遥。两点猩红光芒在狭长眼孔中亮起，随后，面具人抬起食指，在镜面另一侧写下一个倒置的数字。
七。
镜片轰然破碎。
细小碎片从半空落下，尚未触及地面便化为白色灰尘。陆遥伸手接住其中一片，掌心却只剩下一滴冰冷海水。
四周重新安静。
“日落之前……”
陆遥看向塔外。
云层低垂，已经看不见太阳的位置。按照星镜停转前的时间推算，距离日落最多还有三个时辰。
他将星遥放到黄铜机械旁边，检查她腹部的伤口。
那道伤口已经停止燃烧，却没有愈合。伤口内部的七颗星辰只剩六颗还在转动，最外侧一颗也开始变得黯淡。
陆遥取出随身携带的鲸油火柴。
星遥不是人，普通药物恐怕毫无作用。可银剑造成的伤口里残留着守灯人的火焰，或许能用修理雾灯的办法处理。
鲸油能够隔绝星火。
这是秦九舟教他的。
陆遥把少量鲸油涂在伤口周围。白烟升起，空气中立刻多出一种类似雨后泥土的气味。
星遥皱起眉头。
“疼就醒过来。”
陆遥继续涂抹鲸油。
“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星遥依然没有反应。
“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遥注意到了，却装作没有看见。
“如果是为了骗取信任，这个名字取得不怎么样。我们才认识不到半天，你已经骗了我好几次。”
“我没有骗你。”
星遥忽然开口。
她仍闭着眼睛，声音十分虚弱。
“你只是不肯把知道的事说出来。”
“沉默和谎言不同。”
“对被骗的人来说，没多大区别。”
星遥慢慢睁开左眼。金色瞳孔失去原本的光彩，像蒙着一层薄雾。
“这里是哪里？”
“灯塔第十二层。”
“门呢？”
“关上了。”
“傀儡呢？”
“坏了。”
“星镜呢？”
“也坏了。”
星遥沉默片刻：“你很擅长弄坏东西。”
“最后一个和我没关系。”
陆遥扶她坐起，将那张画着航海坐标的纸递过去。纸是他根据镜中景象临时画下来的，除了坐标，还有那座被黑色太阳笼罩的岛屿。
“这是星墟？”
星遥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不是。”
“航海图上写着星墟。”
“地图是人画的，人会弄错。”
“那是什么地方？”
“我的坟墓。”
陆遥看着她：“你刚才还说自己没有活过。”
“没有活过的东西也可以被埋葬。”
星遥撑着机械站起来。她腹部的伤口已经被银色细线覆盖，像一只尚未完全闭合的眼睛。
“我们得去那里。”
“因为秦叔让我带你上船？”
“因为星镜碎了。”
她抬头看向塔顶。
失去镜片的巨大铜环仍在缓慢旋转，中央露出灰暗天空。七道细小裂缝分布在云层中，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星镜不只是灯塔的眼睛，也是雾海的锁。现在锁被打开，星墟很快会派人来寻找我。”
“戴鸟嘴面具的人？”
“那是拾星者。”
陆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们做什么？”
“捡走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星遥看向他手腕上的黑色指痕。
“也负责把逃走的东西送回去。”
塔下传来钟声。
不是灯塔的钟，而是沉星镇教堂发出的警报。钟声连续响了七次，停顿片刻，又连续响了七次。
陆遥脸色微变。
沉星镇的警报钟有不同含义。
三次代表火灾，五次代表海盗，九次代表雾潮。
连续七次，却从未出现在镇公所颁布的任何规则中。
星遥走到窗口。
“他们来了。”
镇子里的街道空无一人。
大部分居民已经逃往北面的高地，只剩下散落的马车与货物。灰色雨幕中，七个撑着黑伞的人正从不同方向走向灯塔。
他们步伐一致，脸上都戴着白色鸟嘴面具。
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提着一口黑色箱子。
箱子表面不断鼓动，像里面装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巨大心脏。
“七名拾星者。”星遥说，“他们比以前谨慎。”
“以前来了几个？”
“一个。”
“后来呢？”
“我吃了他。”
陆遥转头看她。
星遥神情平静，不像在开玩笑。
“你吃人？”
“他不是人。”
“他说不定也会这样评价你。”
“所以我没有介意他想吃我。”
七名拾星者已经来到断桥前。
他们没有踩着铁链过来。最前方的面具人打开手中的黑色箱子，一条由白骨组成的长舌从里面伸出，跨越深谷，搭在灯塔悬崖边缘。
七人依次踏上骨舌。
“正门不能走。”陆遥说。
“还有别的出口？”
“守灯人必须在雾潮淹没石桥时离开灯塔，所以这里应该有通往海边的暗道。”
“你知道暗道在哪？”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找？”
陆遥看向停止转动的黄铜机械。
“让真正熟悉灯塔的人告诉我们。”
他走到那具失去面孔的守门傀儡旁，蹲下来打开对方胸前的金属盖板。
傀儡内部布满细小齿轮，中央镶嵌着一块指甲大小的白色晶石。虽然大部分机械已经停止，但晶石还在微微发光。
星遥靠近一步：“这是陆明川的记忆结晶。”
“你认识？”
“星墟用相同的东西保存死者。”
“能让它重新运转吗？”
“可以。”
“需要什么？”
“记忆。”
陆遥抬起头：“谁的？”
“你的。”
拾星者的脚步声已经从楼下传来。
他们进入了灯塔。
整齐的落脚声沿旋转石阶不断向上，每经过一层，墙壁上的白色火焰便熄灭一盏。
星遥指向傀儡胸口的晶石。
“这副躯体是根据陆明川制造的，只接受与他有关的记忆。你必须把一段关于他的记忆放进去。”
“会有什么后果？”
“你将永远忘记那段记忆。”
陆遥沉默下来。
他关于父亲的记忆本就所剩无几。宽厚的手掌、鲸油味的外套、模糊的歌声——每一段都像风中即将熄灭的微光。
“必须是重要的记忆吗？”
“越重要，维持的时间越长。”
楼下传来刀刃摩擦墙壁的尖锐声。
拾星者已经到达第九层。
陆遥将手掌按在白色晶石上。
“怎么做？”
“闭上眼睛，想起你父亲。”
他依言闭眼。
破碎画面在黑暗中渐渐浮现。
五岁的陆遥站在灯塔顶部。外面狂风暴雨，父亲从身后抱住他，握着他的手按在星镜控制杆上。
“小遥，你看。”
光柱扫过雾海。
一艘迷失方向的渔船在光芒中调整船头，避开礁石。
“灯塔为什么要一直亮着？”年幼的陆遥问。
“因为海上总有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如果守灯人也找不到呢？”
父亲笑了起来。
“那就会有别的人替他点灯。”
这是陆遥记得最清晰的一段往事。
也是他关于父亲最后的完整记忆。
白色晶石亮起。
画面开始从脑海中剥离。父亲的声音逐渐模糊，拥抱的温度迅速消失，最后连那张本就不清晰的脸也被光芒吞没。
陆遥本能地想把手收回来。
星遥按住他的手腕。
“不能中断。”
“我知道。”
他咬紧牙关，任由晶石取走最后一丝光。
记忆消失了。
陆遥睁开眼睛。
脸颊有些冰凉。他抬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
“我给了它什么？”他茫然地问。
星遥看着他，没有回答。
傀儡胸口的齿轮重新转动。
它从地上站起，失去面孔的头颅转向陆遥。片刻后，金属与骨骼缓慢重组，一张完整的脸出现在它头上。
陆明川。
不再焦黑，也没有燃烧的眼眶。
记忆中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擦去陆遥脸上的泪水。
“别哭。”
陆遥向后退了一步。
他已经不认识眼前这张脸，却在听见声音时感到一阵无法解释的难过。
“你是谁？”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你父亲留下的错误。”
第十二层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七名拾星者同时出现。
为首之人合拢黑伞，将伞尖指向星遥。他鸟嘴面具的额头上，刻着一个倒置的数字七。
“寻回失落星种。”
七张面具下传出同一个声音。
“清除全部见证者。”
陆明川的记忆傀儡挡在陆遥身前。
他的身体正在迅速崩裂，刚刚获得的记忆只能维持很短时间。
“左边第三根输火管。”他说。
“打断它。”
“暗道会开启。”
陆遥抡起铁锤，砸向黄铜机械左侧的管道。
拾星者同时抬起黑伞。
七根伞骨从伞面下飞出，如同利箭射向他们。
傀儡张开双臂，挡住所有伞骨。
骨刺穿透他的胸膛，刚刚重现的面孔再次出现裂纹。
输火管在铁锤下断裂。
白色火焰喷涌而出，整台黄铜机械轰然倾斜。地面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向下延伸的狭窄滑道。
“走！”傀儡喊道。
星遥率先跳进暗道。
陆遥站在入口前，回头看向被七根骨刺钉住的男人。
“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走不了。”
“那我留下来帮你。”
“陆遥。”
男人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他的脸正在化为白色尘埃，眼神却带着某种陆遥无法理解的温和。
“海上总有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陆遥怔住了。
这句话让他的心脏莫名疼痛，仿佛那里本该存在一段非常重要的记忆。
“我们以前是不是说过这些？”
傀儡笑了笑。
“没有。”
他抓住最靠近自己的拾星者，带着对方向星镜下方的能量核心撞去。
白色裂缝瞬间覆盖整座房间。
“只是一个守灯人的胡话。”
耀眼光芒爆发。
陆遥被冲击推入暗道。
地面在他头顶合拢前，他看见男人独自站在光芒中央。那张刚刚被记忆重新塑造的脸彻底消散，只剩下最后一句话追入黑暗：
“这次，换我替你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