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很大的雪。
鹅毛大的雪片子,从天上往下砸。
砸在地上,砸在屋顶上,砸在酒旗上。
酒旗上写着一个字——
醉。
风一吹,那个字就晃。
像喝醉了的人。
酒馆里。
很暖。
火炉烧得旺,噼啪作响。
酒是热的,烫得烫手。
人是冷的。
坐在角落的那个男人,很冷。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领口翻着毛,毛上落了雪。
雪化了,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面前摆着一碗酒。
酒没动。
他也没动。
就那么坐着。
他的刀。
放在桌上。
刀鞘很旧,黑得发亮。
刀身上半截是黑的,下半截却是白的,像雪落了一半,被人拦腰截断。
江湖上见过这把刀的人不多。
但见过的人,都叫它——半雪刀。
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得起了毛。
布条是白色的。
但现在,已经看不出白色了。
血渍、泥渍、汗渍——
一层叠着一层。
酒馆门口。
风铃响了。
叮铃。
门开了。
风夹着雪,灌了进来。
火炉的火苗,晃了晃。
所有人都抬头。
然后又都低下头。
门口站着的,是个女人。
一个很好看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
白得像雪。
雪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
就那么站着,往酒馆里看。
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
扫过一张张脸。
最后,停在了角落。
停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没抬头。
但他知道。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放在刀上的手指。
她走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
她在他对面坐下。
坐下之前,她先拍了拍凳子上的灰。
其实凳子上没有灰。
"好久不见。"
男人没说话。
他还是没抬头。
他看着面前那碗酒。
酒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
泡沫在破。
一个,又一个。
"七年了。"
"你一点都没变。"
男人终于抬起头。
"你认错人了。"
"江彻。"
她叫他的名字。
男人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一下。
是三下。
很快的三下。
敲在刀鞘上。
嗒。嗒。嗒。
"我不叫这个名字。"
"那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
"忘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上。
是一朵梅花。
干了的梅花。
花瓣还是红的。
像血。
"这个,你也忘了?"
男人看着那朵梅花。
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好像暗了一下。
像刀,入了鞘。
"沈清辞。"
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
"你来干什么?"
"杀你。"
男人没说话。
他也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哦。"
就一个字。
然后,他端起面前那碗酒。
终于端起来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
流进脖子里。
他也不擦。
"那就杀吧。"
他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当。
她的剑。
在背上。
剑鞘是白色的。
上面刻着梅花。
一朵,又一朵。
七朵。
她的手,放在了剑柄上。
手指很白。
他的刀。
在桌上。
他的手,放在刀上。
手指很黑。
酒馆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火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呼。
一吸。
一呼。
一吸。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就那么坐着。
隔着一张桌子。
隔着一碗酒。
隔着七年的时光。
隔着一条人命。
窗外。
雪更大了。
风雪里,好像有个人影。
骑着马。
马很高。
人也很高。
他背着一样东西。
很长的一样东西。
用布包着。
布上,沾着沙。
他往酒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策马。
走了。
风雪卷过来,吞没了他的背影。
酒馆屋顶。
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黑色的衣服。
蹲在屋脊上。
像一只猫。
她看着酒馆里。
看着那两个人。
她舔了舔嘴唇。
嘴唇很红。
酒馆里。
还是那两个人。
还是没动。
火炉里的柴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火星子溅起来。
又落下去。
"你为什么不跑?"
沈清辞忽然问。
"跑什么?"
"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沈清辞的手指,紧了紧。
剑柄上,留下了五个指印。
"你就这么想死?"
江彻笑了。
他很少笑。
"不想。"
"但死在你手里,也行。"
沈清辞的眼睛,忽然红了。
像落了桃花。
"你混蛋!"
江彻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
看着空了的酒碗。
酒碗底,还剩一滴酒。
那滴酒,在碗底晃了晃。
没洒出来。
"师父的事……"
沈清辞开口。
"真的不是你干的?"
江彻没抬头。
他的手指,在刀鞘上,又敲了三下。
嗒。嗒。嗒。
很慢。
"是。"
一个字。
她的剑。
出鞘了半寸。
寒光。
一闪。
照在江彻脸上。
他没躲。
他甚至没眨眼。
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要承认?"
江彻沉默了。
"因为……"
"你信吗?"
沈清辞怔住了。
她的剑,停在那里。
出鞘半寸。
火炉里的柴火,又响了一声。
噼啪。
灭了。
门外。
风铃又响了。
叮铃。
比上一次,重一点。
门开了。
风更大了。
雪也更大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带着一身风雪。
也带着一身酒气。
"老板!"
那人喊。
声音很大。
"来两坛酒!要最烈的!"
酒馆里所有人,又都抬起头。
然后又都低下头。
因为进来的,是个大块头。
很高。
很壮。
他穿着一件毛皮大衣。
毛是黄色的。
像沙子。
他背上,背着一样东西。
很长。
很沉。
用布包着。
布上,沾着沙。
他往酒馆里扫了一眼。
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
扫过一张张脸。
最后,停在了角落。
停在了那两个人身上。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哟!"
"这不是江兄弟吗?"
他大步走了过去。
地板在他脚下,好像都在晃。
江彻抬起头。
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韩牧野。"
韩牧野在他旁边坐下。
坐下之前,他先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
"这位是?"
笑得很爽朗。
沈清辞没说话。
她的剑,还出鞘半寸。
她的手,还在剑柄上。
韩牧野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江彻。
又看了看那出鞘半寸的剑。
他摸了摸下巴。
"哦——"
他拖长了声音。
"我懂了。"
"小两口吵架呢?"
江彻:"……"
沈清辞:"……"
韩牧野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酒馆都在晃。
"行了行了。"
他摆了摆手。
"有什么事,喝完酒再说。"
他冲老板喊:
"老板!三坛酒!再来两斤牛肉!"
屋顶上。
那个黑衣女人。
她看着酒馆里。
看着那个大块头。
她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她舔了舔嘴唇。
嘴唇更红了。
"找到你了。"
风雪里。
更远的地方。
有一辆马车。
马车很华丽。
车帘是锦缎的。
车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穿着白衣。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扇面上,画着山水。
他轻轻摇着扇子。
看着酒馆的方向。
"沈清辞……"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终究,还是来找他了。"
他合上扇子。
扇骨,在手心,轻轻敲了一下。
啪。
酒馆里。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一碗酒,又一碗酒。
风雪在窗外。
旧人在对面。
韩牧野抱起一坛酒,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喉结上下滚动。
像两块石头在打架。
他放下酒坛。
抹了抹嘴。
"痛快!"
声音很大。
震得酒碗都在晃。
江彻没动。
他看着面前那碗酒。
酒是满的。
有的人喝酒,是为了醉。
有的人喝酒,是为了醒。
"你怎么在这儿?"
江彻问。
韩牧野又灌了一口。
"路过。"
"路过?"
"嗯。"
韩牧野咧嘴一笑。
"路过七千里地?"
江彻瞥了他一眼。
韩牧野哈哈大笑。
笑得直拍大腿。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放下酒坛。
酒坛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咚。
"我来找一个人。"
韩牧野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找谁?"
韩牧野没回答。
他看了沈清辞一眼。
又看了江彻一眼。
"先不说这个。"
他摆了摆手。
"你们俩……怎么回事?"
他冲沈清辞努了努嘴。
"剑都出鞘了。"
沈清辞没说话。
她的手,还在剑柄上。
她的剑,还出鞘半寸。
寒光。
一闪。
一闪。
江彻也没说话。
他端起酒碗。
喝了一口。
酒很烈。
烧得嗓子疼。
他皱了皱眉。
"没事。"
韩牧野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沈清辞。
他摸了摸下巴。
"哦——"
他又拖长了声音。
"我懂了。"
"老情人见面,分外眼红?"
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得很贱。
江彻:"……"
沈清辞:"……"
沈清辞的手指,紧了紧。
剑,又出鞘了一分。
寒光。
更亮了。
韩牧野赶紧摆手。
"别别别。"
"我开玩笑的。"
他冲沈清辞咧嘴一笑。
"嫂子别生气。"
"谁是你嫂子!"
沈清辞终于开口。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剑,"唰"地一声,全出鞘了。
剑光。
如雪。
韩牧野赶紧往后躲。
躲得很快。
那么大的块头,躲起来像只猫。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
他举着双手。
"江兄弟,你管管你家——"
话没说完。
江彻的刀,也动了。
刀没出鞘。
但刀鞘,挡住了剑。
当。
一声轻响。
火星子。
溅了起来。
又落下去。
两个人。
一把刀。
一把剑。
隔着一张桌子。
刀在中间。
剑在刀上。
"别闹。"
江彻说。
沈清辞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手,在抖。
剑,也在抖。
"你护着我?"
声音很轻。
像在问自己。
江彻没说话。
他收了刀。
刀回到桌上。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辞的剑,还举着。
举了很久。
久到韩牧野都不敢喘气了。
最后,她收了剑。
唰。
剑入鞘。
像一声叹息。
"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我是来问你话的。"
江彻抬起头。
"问。"
沈清辞看着他。
"七年前。"
"峨眉后山。"
"我师父死的那天。"
"你在不在?"
酒馆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韩牧野不笑了。
他端着酒碗,停在半空。
"在。"
沈清辞的手指,又紧了。
"所以……"
她的声音,在抖。
"真的是你杀了她?"
江彻没说话。
他端起酒碗。
又喝了一口。
酒很烈。
烧得胃疼。
"是。"
还是一个字。
沈清辞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纸。
白得像雪。
"为什么?"
"我师父待你不薄。"
"她教你剑法,给你治伤。"
"你为什么要杀她?"
江彻没说话。
他低着头。
看着酒碗。
酒碗里,映着他的脸。
很模糊。
也很丑。
韩牧野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酒碗。
"等等。"
"江兄弟,这事儿不对啊。"
"你不是那样的人。"
江彻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我是。"
"放屁!"
韩牧野一拍桌子。
酒碗都跳了起来。
"我认识你七年了。"
"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你连一只兔子都舍不得杀,你会杀人?"
"还是杀云渺师太那样的好人?"
江彻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
看着酒碗。
酒碗里的酒,晃了晃。
沈清辞看着他。
看着他的头顶。
他的头发上,还沾着雪。
雪化了。
顺着发梢,往下滴。
滴在酒碗里。
荡开一圈涟漪。
"我再问你一遍。"
"是不是你杀的?"
江彻沉默了。
过了很久。
久到韩牧野都快憋不住了。
"是。"
还是那个字。
沈清辞笑了。
"好。"
然后,她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晃了一下。
但江彻看见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
但他没伸手。
"既然你承认了。"
沈清辞说。
"那我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她看着他。
看了最后一眼。
这一眼,很长。
像把七年的时光,都看了一遍。
"江彻。"
她叫他的名字。
"下次见面。"
"我会杀了你。"
说完,她转身。
走了。
白衣。
黑发。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但她没回头。
门开了。
风夹着雪,灌了进来。
火炉的火苗,晃了晃。
她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风铃响了一声。
叮铃。
很轻。
酒馆里。
又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
江彻。
韩牧野。
还有三坛酒。
韩牧野看着江彻。
"你疯了?"
"你为什么要承认?"
江彻没说话。
他端起酒坛。
直接对着嘴灌。
咕咚。咕咚。咕咚。
酒从他的嘴角,往下流。
流进脖子里。
流进衣服里。
他也不管。
就那么灌着。
像要把自己淹死。
韩牧野一把夺过酒坛。
"别喝了!"
声音很大。
也很生气。
"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江彻抬起头。
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醉的。
是别的什么。
"别问了。"
"问了也没用。"
"放屁!"
韩牧野又拍了一下桌子。
"什么叫没用?"
"你明明没杀人,为什么要认?"
"你脑子进水了?"
江彻没说话。
他伸出手。
想把酒坛拿回来。
韩牧野把酒坛往身后一藏。
"不说清楚,别想喝。"
江彻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后,他收回手。
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很长的一道裂缝。
像一道疤。
"有些事。"
"认了,比不认好。"
"好个屁!"
韩牧野骂道。
"认了,她就会杀了你!"
"你看不出来吗?她真的会杀了你!"
江彻没说话。
他还是看着天花板。
看着那道裂缝。
"杀了就杀了吧。"
韩牧野怔住了。
他看着江彻。
"你……"
"你就这么想死?"
江彻没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韩牧野。"
他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
"等过一个人?"
"等一个人。"
"跟等一场雪,差不多。"
"你知道它会来。"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道,"
"来了之后,"
"是好,还是坏。"
韩牧野愣住了。
"等谁?"
江彻没回答。
他还是闭着眼睛。
像睡着了。
屋顶上。
那个黑衣女人。
她看着沈清辞走出酒馆。
看着她在风雪里,越走越远。
她舔了舔嘴唇。
"梅香剑仙……"
她又低下头。
看着酒馆里。
看着那个大块头。
看着他拍桌子,看着他骂人。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漠神戟……"
她轻声念着。
"十五年了。"
"你终于肯出来了。"
"这次……"
"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风雪里。
那辆华丽的马车。
还停在那里。
车里的年轻人,轻轻摇着扇子。
扇面上的山水,在晃动。
像活的一样。
"有意思……"
"江彻承认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接下来……"
"该让她动手了。"
酒馆里。
火炉还在烧。
酒还在烫。
但人,已经少了一个。
江彻闭着眼睛。
靠在椅背上。
像睡着了。
韩牧野坐在旁边。
看着他。
也看着酒。
过了很久。
韩牧野叹了口气。
他把酒坛,放在江彻面前。
"喝吧。"
声音很轻。
也很无奈。
"喝完了,跟我走。"
江彻没睁眼。
"去哪儿?"
"去大漠。"
韩牧野说。
"去我那儿。"
"躲一阵子。"
江彻睁开眼。
"你不用管我。"
"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放你娘的屁!"
韩牧野又骂了一句。
"什么叫你的事?"
"你是我兄弟!"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彻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想起七年前。
师门覆灭那天,他一身血污逃出来。
所有人都在追杀他。
只有韩牧野,在荒漠边缘等了他三天三夜。
他说:"上来,我带你走。"
江彻没动。
韩牧野又说:"不上来也行。我陪你走。"
然后他就真的下了马,扛着戟,陪他走了三千里。
从西域走到中原。
江彻想起这些,眼睛又红了。
他低下头,端起酒坛。
又灌了一口。
这次,喝得很慢。
"韩牧野。"
他放下酒坛。
"谢谢你。"
韩牧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谢什么谢。"
"肉麻死了。"
他端起自己那坛酒,也灌了一口。
"走了,兄弟。"
"跟我回大漠。"
江彻没说话。
但这一次,他点了点头。
窗外。
雪还在下。
很大的雪。
风雪里,好像有歌声。
很轻的歌声。
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
也不知道是谁在唱。
"风雪大啊……"
"路难走啊……"
"故人远啊……"
"难回头啊……"
歌声很轻。
也很旧。
像很多年前的事。
像很多年前的人。
江彻端着酒坛。
停在半空。
他听着那歌声。
韩牧野也听着。
他摸了摸下巴。
"这歌儿……"
"有点耳熟啊。"
江彻没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
看着风雪。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亮了一下。
又暗了下去。
酒馆里。
酒还在烫。
冒着热气。
屋顶上。
黑衣女人还蹲在那里。
她看着江彻和韩牧野收拾东西,看着他们走向门口。
她没有动。
也没有跟。
只是看着。
她的嘴唇,慢慢勾了一下。
然后,她像一只猫一样,从屋顶上消失了。
风雪卷过来,盖住了她留下的痕迹。
更远处。
那辆华丽的马车,也缓缓调头,驶进了风雪深处。
车里的人,没有再摇扇子。
他只是把折扇搁在膝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七年前……"
他喃喃着。
"萧别离的徒弟。"
"倒是有意思。"
车帘落下。
马车消失在风雪中。
酒馆里。
老板探出头来,看了看空荡荡的角落。
桌上摆着三个酒坛,两只碗。
还有一朵干梅花,落在桌面上。
花瓣还是红的。
像血。
老板走过去,拿起那朵梅花。
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算了。"
他自言自语。
"说不定,还会回来拿呢。"
火炉里,添了新柴。
火苗又旺了起来。
噼啪作响。
酒馆外。
风还在吹。
雪还在下。
江彻和韩牧野,骑着马,走进了风雪里。
两个人,两匹马。
一黑一黄。
并排走着。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你说……"
韩牧野忽然开口。
"沈姑娘,会去哪儿?"
江彻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你呢?"
韩牧野问。
"你的路在哪儿?"
江彻勒住马。
风雪里,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来路。
酒馆已经看不见了。
被雪吞没了。
"我的路……"
他低声说。
"在刀上。"
韩牧野笑了。
"行。"
"那就走吧。"
"刀在哪儿,路就在哪儿。"
他甩了一鞭。
黄马跑了起来。
江彻也甩了一鞭。
黑马跟了上去。
两个人,两匹马。
在风雪里,越走越远。
雪地上留下两行马蹄印。
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像什么都没来过。
也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酒馆桌上那朵干梅花,还静静躺着。
花瓣红得像血。
等着某个白衣身影,有一天回来取走它。
或者,永远不回来。
风雪故人来。
风雪故人去。
故人来时带着剑。
故人去时只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