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雪停了。
官道上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匹马,两个人。
并排走着。
韩牧野的话很多,一路说。
说大漠的风沙能把人脸皮揭下来一层。
说西域的酒比中原的烈三倍,一碗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脚底板。
说当年他镇守边关的时候,三千铁骑列阵,对面的敌军光是看见那面"风神"旗就跑了一半。
他说得很热闹。
像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像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漠将军。
江彻没说话。
他听着。
偶尔嗯一声,或者哦一声。
但他都听见了。
黑马走在官道上,马蹄踩着薄冰,发出细碎的脆响。
江彻的手放在刀柄上。
一直放在刀上。
风,吹过。
带着雪粒。
打在脸上。
凉。
疼。
"韩牧野。"
江彻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来中原找人。"
"找谁?"
韩牧野的笑容淡了淡。
他摸了摸下巴,沉默了一会儿。
"京城里的。"
"一个老朋友。"
"七年前那坛酒……"
他顿住了。
江彻看了他一眼。
七年前。
韩牧野庆功宴上饮下一坛毒酒,经脉尽毁,武功全废。
从"大漠神戟"变成一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废人。
同年,故国覆灭。
同年,江彻师门被灭。
两个从云端跌进泥里的人,在荒漠边缘相遇,彼此看着对方满身的血和狼狈,谁也没问谁一句"你还好吗"。
有些话不需要问。
能活下来,就已经是答案了。
"你查到了?"江彻问。
"有点眉目了。"
韩牧野的声音很低。
"但还没查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年那酒,从京城太傅府出来的。"
"太傅府?"
"嗯。"
韩牧野点点头。
"真正想要我死的人,在京城。"
"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江彻没说话。
他把目光移回前方。
前方是路。
路的尽头,还是路。
风又吹了起来。
卷起地上的雪粒,迷了眼。
江彻忽然勒住马。
马停了。
蹄子在雪地上刨了两下,呼出一团白气。
韩牧野也停了。
"怎么了?"
他问。
江彻没回答。
他侧着头。
听。
风里,有别的声音。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雪上。
"有人。"
韩牧野也听。
听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听见。
风里只有呜呜的响,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
"在哪儿?"
他问。
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戟上。
布包着的戟。
很沉。
江彻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的一棵树上。
树很老。
枝桠光秃秃的,上面落满了雪。
白茫茫的。
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下来。"
声音不大。
但风好像停了一下。
树上没有动静。
雪还在枝桠上。
很安静。
像什么都没有。
江彻的手紧了紧。
刀柄上的布条皱了皱。
"我再说一遍。"
"下来。"
然后。
雪,动了。
从树枝上落下来一片。
不是雪。
是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面纱。
从树上飘下来。
像一片黑色的羽毛。
落在雪地上。
没有声音。
她站在那里。
很瘦。
也很直。
像一杆枪。
韩牧野愣住了。
"你是谁?"
他问。
声音里带着警惕。
女人没回答。
她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
或者说。
看着韩牧野。
她的眼睛露在面纱外面。
很亮。
也很深。
像两口井。
井底,藏着什么。
她就那么看着。
风又吹了起来。
"你……认识我?"
韩牧野问。
他挠了挠头。
"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从面纱后面透出来。
"不记得。"
"没关系。"
"我记得就行。"
韩牧野皱起眉。
"你到底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
女人没回答。
她的目光从韩牧野脸上移开,落在了江彻身上。
"一刀风雪。"
四个字。
说得很慢。
"江彻。"
江彻看着她。
"血手人屠。"
"沈墨绡。"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你认识我。"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见过。"
江彻说。
"七年前。"
"江南。"
沈墨绡没说话。
她的眼睛又落回了韩牧野身上。
韩牧野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他往前挪了挪马,挡在江彻前面。
"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他的手按在戟上。
沈墨绡看着他。
看着挡在前面的这个大块头。
雪又开始落了。
很小的雪粒。
她的眼睛好像湿了一下。
像蒙了一层雾。
然后她又笑了。
"你总是这样。"
"总是挡在别人前面。"
韩牧野愣住了。
"啊?"
"什么意思?"
沈墨绡没回答。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脚印很浅。
像猫的脚印。
"今天不杀他。"
她的目光还在韩牧野脸上。
一眨不眨。
"为什么?"
韩牧野问。
他有点懵。
沈墨绡没回答。
她看着他。
看了最后一眼。
"韩牧野。"
她叫他的名字。
"我们还会再见的。"
然后她转身。
走了。
黑色的身影很快。
像一阵风。
消失在路边的树林里。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
很浅。
很快就会被新雪盖住。
韩牧野站在原地。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挠了挠头。
"这姑娘……"
"有病吧?"
江彻坐在马上。
看着那串脚印。
"她认识你。"
"认识我?"
韩牧野更懵了。
"不可能啊。"
"我真没见过她。"
江彻没说话。
他调转马头。
"走吧。"
"哎你等等。"
韩牧野追上去。
"她到底谁啊?什么叫血手人屠?"
"杀手。"
江彻说。
"杀过很多人。'血手人屠'是江湖上给她起的外号。"
"杀手?"
韩牧野挠头。
"杀手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
江彻说。
"但她暂时不打算动手。"
"你怎么知道?"
"她说了'今天不杀他'。"
韩牧野愣了一下。
然后骂了一句。
"妈的,这到底什么事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和雪。
"算了。"
他转回来。
"先赶路。"
"你说得对,先找地方落脚。"
两匹马。
两个人。
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的马蹄印越来越长。
也越来越远。
树林里。
一棵大树后面。
沈墨绡靠在树干上。
面纱湿了一片。
从眼角漫出来的。
不知道是雪化了。
还是别的什么。
风,吹过树林。
雪,从树枝上落下来。
落在她的肩上。
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抬起头。
看着天。
天还是灰的。
"没关系。"
"不记得就不记得。"
她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抹了一把。
湿的。
"这一次。"
"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风又吹了起来。
卷起地上的雪。
迷了眼。
官道上。
江彻和韩牧野已经走远了。
马蹄印被新雪一层一层盖住。
像从没有人走过一样。
路上很静。
只有风的声音。
走了一阵。
韩牧野又开口了。
"对了。"
"沈姑娘那事儿。"
"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江彻没回答。
"她说了,下次见面要杀你。"
"你打算怎么办?"
"她杀不了我。"
江彻说。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韩牧野看着他。
"我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
江彻沉默了。
马蹄踩过一片薄冰。
咔嚓一声。
碎了。
"等查清楚。"
"查清楚了再说。"
"查清楚?"
韩牧野笑了一声。
"你查了七年了。"
"还没查清楚?"
江彻没说话。
但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有些事。"
"查清楚了。"
"反而更说不清楚。"
韩牧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不过我告诉你——"
他伸手拍了一下江彻的肩膀。
"沈姑娘是个好姑娘。"
"别辜负她。"
江彻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
前方还是路。
路很长。
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
但他在走。
也只能走。
傍晚。
天又暗下来了。
远处,有一点灯光。
是一家客栈。
很小的客栈。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上写着一个字——
安。
两匹马。
两个人。
走到客栈门口。
灯笼的光落在他们脸上。
"住店。"
韩牧野说。
声音很大。
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
客栈老板是个老头。
很瘦。
也很矮。
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像一只乌龟。
"两间上房。"
韩牧野说。
"再弄两斤牛肉,一坛酒。"
老头点点头。
没说话。
江彻站在门口。
没进去。
他的目光在客栈里扫了一圈。
客栈里人不多。
三四桌。
都是赶路的。
低着头吃饭。
没人说话。
角落里有一桌。
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
穿着黑色的衣服。
在喝酒。
江彻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很快。
又移开了。
"看什么呢?"
韩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啊。"
江彻没说话。
走了进去。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关着。
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
看不清外面。
酒来了。
牛肉也来了。
韩牧野抱起酒坛,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江彻没动。
他坐在那里。
看着面前的酒碗。
酒是满的。
"想什么呢?"
韩牧野放下酒坛。
抹了抹嘴。
"还在想沈姑娘?"
江彻没回答。
他端起酒碗。
喝了一口。
酒很烈。
烧得嗓子疼。
"别想了。"
韩牧野说。
"等查清楚了。"
"误会就解开了。"
江彻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
酒从嘴角往下流。
流进脖子里。
他也不擦。
角落里。
那个黑衣人还在喝酒。
背对着他们。
一动不动。
江彻的目光偶尔会往那边瞟一眼。
韩牧野也注意到了。
"那人谁啊?"
他小声问。
"一直背对着我们。"
"她跟着我们一路了。"
江彻说。
韩牧野愣住了。
"跟着我们?"
他压低声音。
"谁?"
"沈墨绡。"
韩牧野更愣了。
"那个……血手人屠?"
"嗯。"
"她跟着我们干什么?"
江彻没回答。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韩牧野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挠了挠头。
"你说……"
他小声说。
"她是不是喜欢我啊?"
江彻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
他看了韩牧野一眼。
眼神里带着点无语。
"你想多了。"
"不一定。"
韩牧野摸了摸下巴。
"你看啊。"
"她明明是来杀你的。"
"结果看到我,就不杀了。"
"还一路跟着我们。"
他越说越得意。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太帅了?"
江彻端起酒坛。
直接对着嘴灌。
不想说话。
就在这时。
客栈的门又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
叮铃。
风夹着雪灌了进来。
火炉的火苗晃了晃。
一个人走了进来。
很小的一个人。
穿着花衣服。
红的绿的黄的。
像个移动的年画。
是个小姑娘。
圆圆的脸。
大大的眼睛。
像只兔子。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
雪落在地上。
悄无声息。
"老板!"
她喊。
声音奶声奶气的。
"还有房间吗?"
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看了她一眼。
"有。"
"那就好。"
小姑娘松了口气。
她往客栈里看了看。
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
然后。
她的目光停在了江彻身上。
停住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像两只铜铃。
"是你!"
她大叫一声。
往后跳了一步。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她。
她也不管。
就指着江彻。
"你你你你你……"
她结巴了半天。
"你怎么在这儿!"
江彻抬起头。
看着她。
"唐小糖。"
唐小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认识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七年前。"
江彻说。
"蜀中。"
"你偷了你爹的暗器谱。"
"躲在树上看。"
"然后掉下来了。"
唐小糖的脸又一下子红了。
红得像苹果。
"你……你不许提!"
她急了。
"那时候我才八岁!"
韩牧野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挠了挠头。
"你们认识?"
"谁认识他!"
唐小糖嘴硬。
"我不认识!"
她扭头就走。
"我不住了!"
她走到门口。
推开门。
风夹着雪灌了进来。
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门口。
犹豫了一下。
又退了回来。
把门关上了。
"……太冷了。"
她小声嘀咕。
"冻死了不划算。"
她转过身。
背对着江彻。
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
离得远远的。
"老板!"
她又喊。
"来一碗面!"
"要大碗的!"
"多放肉!"
老头点点头。
没说话。
韩牧野看着唐小糖的背影。
笑了。
"这小姑娘,挺有意思。"
江彻没说话。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角落里。
那个黑衣人还是背对着他们。
在喝酒。
一动不动。
唐小糖坐在那边。
一边吃面。
一边偷偷往这边看。
看一眼。
又赶紧低下头。
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老鼠。
韩牧野看得直乐。
"你说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他碰了碰江彻的胳膊。
"一直偷看你。"
"她恨我。"
江彻说。
"恨你?为什么?"
"七年前。"
"她掉下来的时候。"
"我接了她一下。"
"那不是挺好的吗?"
"接的时候。"
"不小心。"
"扯了她的辫子。"
韩牧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直拍桌子。
"就因为这个?"
"她记了七年?"
"嗯。"
韩牧野笑得更厉害了。
"这小姑娘……"
"也太记仇了吧?"
唐小糖在那边听见了。
她的脸又红了。
她狠狠瞪了韩牧野一眼。
"笑什么笑!"
她喊。
"再笑我扔糖衣毒药了!"
韩牧野笑得更厉害了。
"糖衣毒药?"
"甜死我吗?"
唐小糖脸更红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作势要扔。
"你等着!"
就在这时。
角落里。
那个黑衣人忽然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
面纱遮着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目光扫过唐小糖。
扫过韩牧野。
最后,落在了江彻身上。
客栈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火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
唐小糖也不闹了。
她看着那个黑衣人。
眼睛里带着点警惕。
韩牧野也不笑了。
他的手按在了桌子底下的戟上。
江彻坐在那里。
没动。
也没抬头。
继续喝酒。
沈墨绡站在那里。
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江彻。"
"出来。"
"我有话跟你说。"
江彻抬起头。
看着她。
然后他站了起来。
"好。"
他往外走。
经过唐小糖身边的时候。
唐小糖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哎!"
她小声说。
"你别去!"
"她是血手人屠!"
"她会杀了你的!"
江彻低下头。
看着她。
看了一眼。
"没事。"
他挣开她的手。
继续往外走。
沈墨绡转身。
先走了出去。
门开了。
风夹着雪灌了进来。
江彻也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风铃响了一声。
叮铃。
客栈里又静了。
韩牧野坐在那里。
看着门口。
唐小糖也坐在那里。
看着门口。
"哎。"
唐小糖凑过来。
小声问韩牧野。
"他会不会死啊?"
韩牧野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恨他吗?"
"那……那是另一回事。"
唐小糖嘴硬。
"我……我只是不想他死在别人手里。"
韩牧野笑了。
"放心吧。"
"他死不了。"
客栈外面。
雪地里。
沈墨绡站在那里。
背对着江彻。
江彻走过去。
在她身后停下。
隔着三步的距离。
"说吧。"
"什么事。"
沈墨绡没转身。
她站在那里。
看着远处的黑暗。
"我师父的死。"
"真的不是你干的?"
"不是。"
江彻说。
很干脆。
沈墨绡沉默了。
过了很久。
久到雪又在他们肩上积了一层。
"那是谁干的?"
她问。
"不知道。"
江彻说。
沈墨绡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知道?"
她转过身。
看着江彻。
眼睛里带着红血丝。
"你说不知道?"
"我找了七年。"
"你跟我说不知道?"
江彻看着她。
看了很久。
"我会查清楚。"
他说。
"你查?"
沈墨绡笑了。
笑得很冷。
"你自己的冤屈都洗不清。"
"你还查我的?"
江彻没说话。
他看着她。
眼神里带着点什么。
像同情。
又像别的什么。
"你师父。"
他忽然说。
"死的时候。"
"手里攥着什么?"
沈墨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他手里。"
"攥着半块玉佩。"
"半块?"
"嗯。"
"什么玉?"
江彻问。
"白玉。"
沈墨绡说。
"上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温。"
江彻的眼睛缩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温。"
他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
沈墨绡问。
"你认识?"
江彻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
看着远处的黑暗。
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沈墨绡追问。
江彻没回答。
他转过身。
往回走。
"哎!"
沈墨绡在后面喊。
"你别走!"
"你说清楚!"
江彻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沈墨绡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手紧紧攥着。
"温……"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字。
"不管你是谁。"
"我都会找到你。"
客栈里。
灯还亮着。
火炉还在烧。
噼啪作响。
韩牧野和唐小糖坐在一张桌子上。
面对面。
"你真的是唐门的?"
韩牧野问。
"那当然。"
唐小糖仰着下巴。
"如假包换。"
"那你给我露一手呗。"
韩牧野说。
"露什么?"
"露一手暗器啊。"
唐小糖的脸红了一下。
"我……我为什么要给你露?"
"我请你喝酒?"
韩牧野说。
"不喝。"
"请你吃肉?"
"不吃。"
"那你要什么?"
韩牧野问。
唐小糖想了想。
眼睛一亮。
"糖葫芦。"
"你请我吃糖葫芦,我就给你露一手。"
韩牧野愣住了。
"糖葫芦?"
"嗯。"
唐小糖重重点头。
"要甜的。"
"要山楂的。"
"要裹满糖的。"
韩牧野笑了。
"行。"
"等出了这镇子。"
"我给你买十串。"
"真的?"
唐小糖眼睛亮了。
"真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唐小糖立刻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像只偷到糖的小老鼠。
就在这时。
门开了。
江彻走了进来。
身上落满了雪。
像个雪人。
"怎么样?"
韩牧野问。
"她说什么了?"
江彻没回答。
他走到桌子边坐下。
端起酒碗。
一饮而尽。
酒碗放下。
发出一声轻响。
当。
"收拾东西。"
声音很沉。
"明天一早。"
"去江南。"
韩牧野愣住了。
"江南?"
"不是去大漠吗?"
"不去了。"
江彻说。
"先去江南。"
"为什么?"
韩牧野问。
江彻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放在桌子上。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嗒。
嗒。
嗒。
很慢。
"温如玉。"
他忽然说。
韩牧野愣住了。
"温如玉?"
"那个武林盟主?"
"他跟这事有关系?"
江彻没回答。
他还是看着窗外。
唐小糖坐在旁边。
听着他们说话。
眼睛瞪得圆圆的。
"温如玉?"
她小声说。
"那个玉面书生?"
"我爹说他是好人啊。"
"说他是武林正道的楷模。"
江彻没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敲着桌面。
嗒。
嗒。
嗒。
窗外。
雪还在下。
很大的雪。
屋顶上。
一个黑色的身影蹲在那里。
像一只猫。
是沈墨绡。
她看着客栈里的灯光。
看了很久。
"温……"
她的声音很轻。
在风雪里一吹就散。
但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只是蹲在屋顶上。
像一只猫。
等着一场她要等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