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雪停了。
天晴了。
太阳出来,雪地上亮得晃眼。
客栈门口。
三匹马。
三个人。
黑马。
黄马。
还有一匹花马,很小。
唐小糖骑在花马上,晃着腿,嘴里叼着一根草。
"你真要跟我们去江南?"
韩牧野问。
"那当然。"
唐小糖仰着下巴。
"我本来就要去江南。"
"顺路而已。"
韩牧野笑了。
"顺路?"
"你昨天还说你要去蜀中。"
"那是昨天。"
唐小糖脸一红。
"今天我改主意了。"
江彻坐在黑马上,没说话。
他的目光往客栈屋顶瞟了一眼。
空的。
但她一定在。
他知道。
"走吧。"
他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走了起来。
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三匹马,三个人。
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雪渐渐薄了。
路边的枯草从雪下面探出头来。
黄褐色的,蔫蔫的。
又走了一个时辰,雪彻底没了。
路变成了泥路,湿漉漉的。
马蹄踩上去,溅起泥点。
空气里,有了一点潮湿的味道。
春天的味道。
江南还很远。
但江南的气息,已经先到了。
唐小糖的话很多。
一路说。
说唐门的暗器。
说蜀中的火锅。
说她爹怎么骂她。
说她怎么偷跑出来。
韩牧野也话多。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麻雀。
吵得江彻耳朵嗡嗡响。
但他没嫌烦。
他听着。
偶尔"嗯"一声,或者"哦"一声。
都听见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前面路边有个茶棚。
几根竹竿撑着一块布,下面摆着几张破桌子。
一个老头坐在灶台后面打盹。
"歇会儿。"
江彻勒住马。
三个人下了马,在茶棚里坐下。
老头醒了,揉着眼走过来。
"三位客官,喝点什么?"
"茶。"
韩牧野说。
"有吃的没?"
"有包子。"
"来两屉。"
老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唐小糖趴在桌上,东张西望。
"江大哥。"
她小声问。
"那个血手人屠,真的跟着我们吗?"
江彻没回答。
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眼光往茶棚后面的树上瞟了一眼。
树叶动了动。
像有鸟飞过。
唐小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缩了缩脖子。
"她不会突然跳下来杀我吧?"
"要杀你早杀了。"
江彻说。
"她跟的不是你。"
"跟的是谁?"
唐小糖问。
江彻看了韩牧野一眼。
韩牧野正捧着茶碗,大口喝水。
浑然不觉。
唐小糖也看了看韩牧野。
又看了看江彻。
然后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哦——"
她拖长了声音。
"韩大哥——"
"嗯?"
韩牧野抬头。
"你是不是欠人家钱了?"
"放屁!"
韩牧野把茶碗一放。
"老子行得正坐得直,从不欠钱。"
"那人家为什么跟着你?"
韩牧野挠了挠头。
"我怎么知道。"
"奇奇怪怪的。"
他嘴上说得不在乎,但江彻看见他攥茶碗的手,比刚才紧了一点。
包子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面皮白嫩。
唐小糖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
"好吃好吃!"
她顾不上说话,埋头就吃。
韩牧野也吃。
他吃得更快,一口一个。
像三天没吃饭。
江彻吃得很慢。
他一边吃,一边注意着周围。
茶棚里除了他们,还有一桌客人。
两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裳。
桌上摆着两碗茶,没怎么喝。
他们的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很轻。
很快。
像无意中扫过。
但江彻看见了。
他的手指。
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韩牧野抬起头。
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唔?"
"有人。"
江彻说。
声音很轻,只有韩牧野和唐小糖能听见。
韩牧野的腮帮子不动了。
他慢慢嚼了几下,把包子咽下去。
"几个?"
"两个,茶棚里。"
韩牧野的目光没动,还在江彻脸上。
"后面呢?"
"后面树上,还有一个。"
"沈墨绡?"
"不是。"
江彻说。
"男的。"
韩牧野把手慢慢放到了桌下。
碰到了戟的柄。
"动手?"
"不急。"
江彻说。
"吃完再说。"
他拿起一个包子,继续吃。
像什么都没发生。
韩牧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行。"
他拿起一个包子,也继续吃。
"吃饱了好干活。"
只有唐小糖一头雾水。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你们在说什么啊?"
"吃你的。"
韩牧野往她嘴里塞了一个包子。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唔唔唔——"
唐小糖被包子堵住了嘴。
她瞪着韩牧野,满脸不服气。
但还是把包子吃了。
那两个人还坐在那里。
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们没动。
也没走。
他们只是在等。
江彻慢慢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
然后他站起来。
"老板,结账。"
老头走过来,收了铜板。
江彻转身,往拴马的地方走。
经过那两个人的桌子时,他停了一下。
"茶凉了。"
他说。
"换一壶吧。"
那两个人愣住了。
他们看着江彻。
江彻没看他们。
他继续走了过去。
翻身上马。
韩牧野和唐小糖也上了马。
三个人骑着马,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茶棚里,那两个人还坐着。
没有追上来。
但江彻知道。
他们会追。
只是不是现在。
再往前走了一阵。
路两边开始出现矮山。
山上长满了树,绿油油的。
空气里除了泥腥味,还多了一股花香。
韩牧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没人跟上来。"
"在前面。"
江彻说。
"他们抄了近路。"
韩牧野眯起眼,往前看了看。
前面是一段山谷。
两边都是密林,中间一条窄路。
马蹄走进去,得一个接一个排成队。
"埋伏?"
"嗯。"
"几个人?"
"六个。两边各三个。"
韩牧野咧嘴笑了一下。
"才六个。"
"够了。"
江彻说。
他放慢了马速。
黑马慢慢走进山谷入口。
两侧的林子很密,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沙沙。
沙沙。
马蹄走在窄路上,一下一下。
唐小糖紧张地攥着缰绳。
她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暗器包。
韩牧野的手也握住了戟柄。
只有江彻。
他的手放在刀柄上。
但没有握紧。
只是搭着。
像在晒太阳。
走到山谷中间的时候。
树上落下来一个人。
没有打招呼。
没有喊话。
刀光直接往江彻头顶劈下来。
快。
很快。
但江彻更快。
他的刀没有出鞘。
刀鞘往上一抬,正好挡住下落的刀刃。
当。
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
那人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江彻的刀已经出鞘了。
寒光一闪。
那人从树上掉了下去。
砸在地上,闷哼一声。
没死。
但手里的刀飞了。
手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两边林子里同时跳出来五个人。
黑衣。
蒙面。
手里都拿着刀。
没有说话。
没有犹豫。
直接冲。
韩牧野的戟从布包里抽了出来。
七十二斤的玄铁重戟。
往地上一顿。
咚。
地都震了震。
"来吧。"
他咧嘴一笑。
"老子憋了七年了。"
五个人中,三个冲向韩牧野。
两个冲向江彻。
江彻还坐在马上。
刀已经收了回来。
等那两个人冲到面前的时候。
他的刀又出了。
这一次。
很快。
快到那两个人只看见寒光一闪。
然后手里的刀就飞了。
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
不深。
但足够让他们握不住刀。
两个人捂着胳膊,往后退。
韩牧野那边更快。
三个黑衣人,已经倒了两个。
剩下一个,手里的刀在抖。
韩牧野收了戟。
"滚。"
那人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地上躺着五个人。
都在哼哼。
江彻坐在马上,刀插回鞘里。
咔。
"留一个活口就行。"
韩牧野点点头。
他下马,走到其中一个面前。
蹲下来。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
韩牧野笑了笑。
"也行。"
他伸出手,在那人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啊——"
那人惨叫出声。
"我再问一遍。"
"谁派你们来的?"
"……温。"
那人终于扛不住了。
"温……温盟主。"
韩牧野看了江彻一眼。
江彻没什么表情。
"温如玉。"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调转马头。
"走吧。"
"还有路要赶。"
三匹马。
三个人。
继续往前走。
山谷里留着五个人。
和地上的血。
风穿过林子。
吹过来。
唐小糖骑在花马上,腿还在抖。
但她没吭声。
只是把怀里的暗器包,攥得更紧了。
她知道。
江南的路还很长。
温如玉的人不会只有这几个。
但她也知道。
她跟着的这两个人。
一个能挡刀。
一个能杀人。
她抬起头,往前看。
前面路窄。
两边山高。
但路总是要走的。
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