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天。
雪彻底化了。
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春意。
路两边的田埂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
唐小糖的话还是很多。
但她这两天明显安静了一些。
不知道是被那场伏击吓的,还是在想什么心事。
韩牧野也没那么闹了。
他骑在马上,眉头微微皱着。
像在琢磨什么事。
江彻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
"那个姑娘。"
韩牧野说。
"沈墨绡?"
"嗯。"
韩牧野挠了挠头。
"她说'你总是挡在别人前面'。"
"那口气,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可我死活想不起来。"
"你说——"
他看向江彻。
"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江彻没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该想起来的时候。"
"自然就想起来了。"
"又是这句。"
韩牧野撇撇嘴。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江彻没理他。
马蹄哒哒哒地踩在泥路上。
前面路边,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衣。
站在一棵老柳树下面。
背对着他们。
柳条垂下来,半掩着她的身影。
她站得很直。
像一枝梅。
江彻勒住了马。
韩牧野也勒住了。
"这又是谁?"
他小声问。
江彻没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很轻的一下。
女人转过身。
是沈清辞。
她的脸很白。
比前些天更白了。
她的眼睛很红。
像落了桃花。
她站在那里,看着江彻。
柳絮飘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
她也不拍。
江彻坐在马上,也看着她。
没动。
也没说话。
两个人。
隔着一段路。
隔着一棵柳树。
隔着几天的光阴。
韩牧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叹了口气。
他翻身下马,把唐小糖也从马上拎下来。
"走,我们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哎——"
唐小糖被他拽着走了。
三步一回头。
但还是走远了。
柳树下。
只剩下江彻和沈清辞。
风,吹过。
柳条拂动。
"你查到什么了?"
江彻先开口。
沈清辞没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放在手心。
是一朵梅花。
干了的梅花。
花瓣还是红的。
像血。
"这朵梅花。"
"是我师父死的时候。"
"攥在手里的。"
江彻看着那朵梅花。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
沈清辞看着他。
"这朵梅花,是江南慕容家的东西。"
"慕容家的红梅,天下独一份。"
江彻没说话。
她果然查到了。
比他预想的快。
"所以你那天在客栈。"
"说那些话。"
"是在等我往这个方向查?"
沈清辞的声音很平。
"你希望我自己查到慕容家。"
"查到温如玉的夫人姓慕容。"
江彻沉默。
"是。"
"为什么?"
沈清辞问。
"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
江彻看着她。
"我说了,你会信吗?"
沈清辞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会信的。
那时候她不会信的。
那时候她只信一件事——她师父死了,江彻在现场,刀上有血。
江彻翻身下马。
落在柳树下。
走到她面前。
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查到了慕容家。"
"然后呢?"
沈清辞看着他。
"然后我查到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纸。
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来。
是一封信。
字迹很工整,也很熟悉。
温如玉的字。
"这封信,是我从慕容家一个老嬷嬷手里拿到的。"
"温如玉成亲那年,写给慕容夫人的。"
"信里提到了'萧别离'三个字。"
"提到了'云渺'两个字。"
"还提到了——"
她停住了。
"提到了什么?"
江彻问。
沈清辞的声音微微发颤。
"提到了'断肠崖'。"
江彻没说话。
他接过那封信。
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指紧了紧。
信纸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温如玉的布局。"
"比你我想的都要早。"
江彻把信还给她。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把信折好,收回怀里。
"去慕容家。"
"找慕容夫人当面问清楚。"
"她肯说?"
"不肯说,就问到她肯说为止。"
她的声音很平。
但江彻听出来了。
平得像一把绷紧的弦。
随时会断。
"一个人去?"
"不然呢?"
沈清辞看着他。
"你跟我一起去?"
江彻没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絮又落了一层。
"我跟你去。"
沈清辞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
"你不怕我半路杀了你?"
"怕。"
江彻说。
"但你去慕容家,一个人进不去。"
"慕容家的门槛,没有慕容家的人带着,你迈不过去。"
沈清辞看着他。
"你有办法?"
"我认识一个慕容家的人。"
"慕容家的老管家。"
"慕容伯。"
"他跟我师父有旧。"
沈清辞没说话。
她看着江彻。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走吧。"
"慕容家在镇子东边。"
"天黑之前能到。"
她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江彻。"
"嗯。"
"谢谢你。"
江彻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
白衣。
黑发。
走在柳絮纷飞的小路上。
像一枝梅。
越走越远。
风又吹了起来。
江彻站在原地。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
韩牧野和唐小糖蹲在远处的田埂上。
韩牧野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
唐小糖正吃得满嘴糖渣。
"说完了?"
韩牧野远远喊了一声。
"说完了。"
江彻走过去。
翻身上马。
"走吧。"
"去哪儿?"
"去慕容家。"
韩牧野把一根糖葫芦递给江彻。
"吃吗?"
江彻看着那根红彤彤的糖葫芦。
想了想。
接了过来。
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裹着糖的甜。
在舌尖化开。
酸。
还是酸。
"怎么样?"
韩牧野问。
"还行。"
江彻说。
他把糖葫芦拿在手里。
没再吃。
但也没扔。
就那么在手里攥着。
韩牧野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三匹马。
四个人。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
江彻跟在后面。
韩牧野和唐小糖殿后。
往镇子东边走去。
柳絮飘了一路。
像雪。
又不像雪。
雪是冷的。
柳絮是暖的。
春天来了。
但有些人心里,还是冬天。
怎么都暖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