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东边。
一座老宅。
很大。
也很旧。
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门槛被踩出了凹坑。
两扇朱红大门,漆已经斑驳了。
露出底下的木纹,黑一块红一块的。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写着三个字——
慕容府。
字是烫金的。
但金也褪了色。
灰扑扑的。
沈清辞站在门口。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江彻站在她旁边,落后半步。
韩牧野和唐小糖站在后面,隔着十来步。
"敲门?"
沈清辞问。
"我来。"
江彻走上前。
他没有敲门。
只是伸手,在门环上轻轻扣了三下。
笃。
笃。
笃。
很慢。
很稳。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一个老头的脸露出来。
很老。
脸上全是褶子。
眼睛却还亮。
他看见江彻,愣了一下。
然后他眯起眼,看了很久。
"你是……"
"慕容伯。"
江彻说。
"是我。"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小江?"
"萧师父的徒弟?"
"嗯。"
老头推开大门。
上下打量了他几遍。
"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快进来快进来。"
他让开路。
江彻却没有动。
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点了点头。
四个人。
进了慕容府。
大门在身后关上。
吱呀——
一声长响。
院子里很静。
也很旧。
青砖地上长着青苔。
廊下的柱子漆都剥了。
空空荡荡的,看不见什么人。
慕容伯在前面带路。
走得慢。
背有点驼。
"夫人知道你们要来。"
他说。
"她知道?"
沈清辞问。
慕容伯没有回答。
只是又加快了脚步。
书房在宅子最深处的院子里。
院门口种着一棵老梅。
梅花已经谢了。
光秃秃的。
沈清辞在那棵梅树前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
然后移开了目光。
慕容伯推开门。
"夫人,人到了。"
书房里。
光线很暗。
窗户关着。
只有桌上点着一盏灯。
灯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素色的衣裳。
头发挽着,簪着一朵玉梅花。
她的脸很白。
也很静。
看不出年纪。
看不出来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慕容伯。
扫过唐小糖。
扫过韩牧野。
最后停在江彻身上。
然后又移到了沈清辞身上。
停住了。
"你是云渺的徒弟。"
她说。
声音很轻。
像叹气。
沈清辞走进书房。
"慕容夫人。"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
慕容夫人说。
"从你拿到那封信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来。"
"那封信……"
"是我让人给你的。"
慕容夫人说。
"那个老嬷嬷,是我的人。"
沈清辞愣住了。
"你故意让我查到?"
"嗯。"
慕容夫人端起桌上的茶盏。
喝了一口。
慢悠悠的。
"我想看看。"
"云渺的徒弟,到底有没有她当年的本事。"
"能把这件事,查到什么地步。"
她的语气很平。
但沈清辞听出来了。
她在试探。
也在等。
"那你看到了?"
沈清辞问。
"看到了。"
慕容夫人放下茶盏。
"你查到了慕容家。"
"也查到了那封信。"
"但你没查到——"
她顿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帮你。"
沈清辞没说话。
她等着。
慕容夫人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外面的光透进来。
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很白。
像玉。
也像一块冰。
"我嫁进慕容家那年。"
"温如玉还不是盟主。"
"他只是个江南的书生。"
"会写诗。"
"会画画。"
"也会骗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骗了我。"
"也骗了云渺。"
"骗了萧别离。"
"骗了所有人。"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
但沈清辞看见她的手指。
攥着窗沿。
"你师父死的那天。"
"我在江南。"
"但我什么都知道。"
"那朵红梅花——"
她转过身。
看着沈清辞。
"是我故意留下的。"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
"云渺死前三个月。"
"来江南找过我。"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死。"
"但她猜到了。"
"她说,'阿芷,我要是出了事,你替我留个记号。'"
阿芷。
是慕容夫人的闺名。
她姓慕容,单名一个芷字。
嫁给了温如玉,但外面的人都叫她慕容夫人。
因为她从不以"温夫人"自居。
她住慕容府,种慕容家的红梅。
沈清辞不知道她师父和慕容夫人之间,还有这样的交情。
"我答应了她。"
"但我不信她会出事。"
"谁会杀她呢?"
"她是峨眉掌门,是天下闻名的剑仙。"
"她那么好的人。"
慕容夫人说到这里。
停住了。
窗外有一阵风。
吹进来。
带着泥土味。
还有一丝梅花的残香。
"后来她死了。"
"我把那朵红梅花,留在了她手里。"
"用慕容家的花。"
"留慕容家的记号。"
"谁杀的,谁清楚。"
书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唐小糖吞咽口水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韩牧野呼吸变重的声音。
沈清辞站在那里。
站在那盏灯前面。
她的手,垂在身侧。
攥得很紧。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
慕容夫人看着她。
"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一个慕容家的女儿。"
"说自己的丈夫是杀人凶手。"
"谁信?"
沈清辞没说话。
她不信。
当年如果有人告诉她温如玉是凶手,她不会信的。
她只会觉得。
那是魔教的离间计。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说?"
江彻忽然开口。
慕容夫人看了他一眼。
"萧别离的徒弟。"
"你比你师父命硬。"
"他没活到查清真相的那天。"
"你可能活得下去。"
"有人能活到真相被揭开。"
"这封信,才有意义。"
她走回桌边。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很旧。
纸已经黄了。
"这里面。"
"是温如玉当年写给太傅的信。"
"他替太傅办事的账。"
"也是他杀人的证据。"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拿走吧。"
"但要记住——"
"这封信一旦见了天日。"
"温如玉不会放过你们。"
"太傅也不会。"
沈清辞看着那个信封。
她伸出手。
拿起来。
信封很薄。
"多谢。"
"不必。"
慕容夫人坐回椅子上。
重新端起茶盏。
"我帮他瞒了十五年。"
"也该还了。"
四个人从书房出来。
慕容伯在院子里等着。
"我送你们出去。"
他走在前面。
路过那棵老梅的时候。
沈清辞停住了。
她看着那棵树。
光秃秃的枝桠。
"这棵梅。"
"开什么花?"
慕容伯也停下来。
他看了那棵树一眼。
"白梅。"
他说。
"夫人嫁过来的那年。"
"温盟主亲手种的。"
沈清辞没说话。
她看了那棵树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了出去。
大门在身后关上。
吱呀——
又是一声长响。
四个人站在慕容府门外。
都沉默着。
唐小糖先憋不住了。
"这封信……"
"真的能扳倒温如玉?"
江彻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清辞手里的信封。
"不能。"
"这封信只能证明温如玉背后有人。但要让我完全看清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我还得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少林寺后山,一个扫地的老和尚。他见过我娘最后一面。我想知道——我娘临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沈清辞把信封收进怀里。
"那就去少林。"
"问清楚。"
江彻看着她。
他也正想去少林。
有些事情。
他们是同一条路。
"那就一起去。"
江彻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我干什么?"
"查温如玉。"
江彻说。
"不是跟着你。"
沈清辞没说话。
她转过身。
沿着街道往南走。
白衣。
黑发。
背影很直。
像一把剑。
江彻跟了上去。
韩牧野和唐小糖也跟了上去。
四个人。
走在江南三月的风里。
柳絮满天飞。
像雪。
又不似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