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
林夜是被手机持续的震动硬生生震醒的。
微信群已经彻底炸了。
赵晨阳凌晨五点半就亢奋又慌张地刷屏,连着发了十二条颤抖的语音,隔着屏幕都能听出哭腔。最后一条文字消息,直白又焦灼:学长学姐醒了一定要看!我室友出事了!
林夜闭着眼翻了个身,随手把手机扣进枕头底下。
三秒不到,他还是没忍住,又摸了回来,点开了最后一条语音。
语音里,赵晨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室友连续一周,天天做一模一样的噩梦!梦里总有人死死掐他脖子,睡醒之后,脖子上真的留着青红指印!昨天更吓人——他直接被东西从床上硬生生拖下来,狠狠摔在地上,膝盖都磕破流血了!”
“我们宿舍另外三个人全程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根本没风,窗帘却猛地被掀开,太诡异了!”
语音背景音里,隐隐约约掺着一道压抑细碎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闷。
林夜睁着眼,静静盯着天花板愣了五秒。
然后干脆利落地爬起床。
早上八点,男生五号楼,314宿舍。
林夜慢悠悠赶到的时候,洛清雪早就到了。
她一身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高马尾束得利落干净,此刻正蹲在靠窗的下铺旁,专注检查着床腿的痕迹。楚瑶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笔记本,快速勾勒宿舍的整体布局,细致得离谱。
赵晨阳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脸色惨白,整个人蔫蔫的。一看见林夜,他瞬间像抓住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起来。
“学长!你可算来了!”
“小点声,吵死了。”林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踏着慵懒的步子走进宿舍。
这间六人宿舍不算宽敞,四张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空出来的一个床位堆满杂物,乱糟糟的。靠窗的下铺一片狼藉,被褥被胡乱掀翻在地,床单上几道深深的拖拽褶皱格外显眼,一看就是被外力硬生生拉扯过。
洛清雪指尖拂过床腿,开口道:“这里有新鲜划痕。不是金属摩擦造成的,更像是……指甲刮出来的痕迹。”
林夜凑上前低头细看。
铁质床腿上,四道浅浅的白痕整齐排列,间距均匀,宽度刚好贴合成年人的手掌大小。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划痕纹路。
一丝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不是霜怨那种刺骨阴冷,是一种黏黏糊糊、温吞发闷的凉,像湿冷的抹布贴在皮肤上,格外怪异。
“有点意思。”林夜站起身,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洛清雪看向他:“怎么说?”
“不是鬼。”
这句话落下,宿舍瞬间陷入死寂。
赵晨阳懵了,结结巴巴追问:“不、不是鬼?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梦魇。”
林夜简单解释,语气随意又笃定。
“算是灵体的一种,跟鬼怪沾点亲缘,但算不上死者魂魄。说白了,就是活人长期焦虑失眠、反复做噩梦,外泄的精神情绪凝聚成的‘精神残渣’。”
他抬眼看向缩在对面床铺角落的男生。
男生看着瘦高单薄,脸色蜡黄憔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毫无精气神,膝盖上还贴着崭新的纱布,狼狈又怯懦。
“你最近,压力很大吧?”
男生身子一颤,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我上周专业课挂科了……我爸打电话骂了我整整三个小时,说我再挂一科,就直接让我退学回老家。”
“那就对上了。”林夜点点头。
“你长期处于极度焦虑的状态,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情绪外泄,慢慢凝聚出了这个梦魇。它没有恶意,本质上就是你自己的负面情绪具象化。”
“它半夜拖你、掐你,不是想害你,是跟着你的情绪着急。它反复拉扯、拖拽,说白了就是在‘练习’,想把你从无休止的噩梦困境里拽出来。”
洛清雪眉头微蹙:“有解决办法吗?”
“简单得很。”
林夜走到男生面前,缓缓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却轻松。
“今晚睡觉前,心里诚心默念十遍:我明天开始好好复习。不许敷衍、不许走神,认认真真念完,直接睡觉就行。”
男生彻底愣住了,满脸难以置信:“就、就这么简单?不用符箓不用法器?”
“就这么简单。”
林夜淡淡开口,一语点破关键。
“这梦魇是你自己养出来的,跟你的精神绑定,听得清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你主动表态要解决问题、摆脱焦虑,它感知到你的心境变了,自然就不会再折腾你。它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替你的情绪着急而已。”
男生怔怔地看着他,沉默几秒,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没人再遭遇诡异的噩梦。
据赵晨阳后续反馈,他室友睡前老老实实闭眼默念,念到第七遍就心神安稳,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天亮。
膝盖的伤口顺利结痂,梦里那只反复掐喉的手,彻底消失不见。
第二天一早,赵晨阳在社团群疯狂刷屏,满屏感叹号藏不住激动:学长你也太神了吧!!!
林夜只冷淡回了一个字:“哦。”
没过多久,楚瑶私发了他一条消息:普通捉鬼师很难区分灵体与鬼物,你怎么一眼就确定是梦魇?
彼时林夜正在食堂啃包子,看到消息,含糊嚼着,随手回复两个字:“猜的。”
楚瑶无奈回了个微笑表情,没再追问。
这件小事悄然翻篇,唯独洛清雪始终没有松懈。
她这两天泡在图书馆,翻遍了临渊大学建校以来的所有建筑图纸、封存档案和事故记录,一心核查七号楼地下室的异常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真的挖出了问题。
七号楼地下室,如今彻底封禁的死角,在二十年前原本是学校的学生会活动室。
对外公开的封禁理由,是“管道渗漏、环境潮湿,停用封闭”。
但洛清雪找到了一份尘封的内部存档报告,真实记录截然不同:多名师生投诉地下室频繁出现异常气味、不明异响,排查无果,建议永久封闭。
报告上“建议”两个字被红笔重重圈住,旁边有一行褪色严重的手写批注,字迹模糊难辨。
洛清雪把纸张凑到灯下,眯着眼反复辨认许久,终于拼凑出几个刺骨的字:……有人活埋。
她立刻拍下照片,发到社团群里。
群里瞬间安静。
赵晨阳:“??????”
楚瑶:“……”
彼时林夜正在上课,手机轻微震动。他垂眼扫过屏幕,指尖顿了短短一秒,随即面不改色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听课。
但下课之后,他破天荒没去食堂干饭,径直绕路去了旧实验楼。
果不其然,洛清雪就在活动室里。
桌面上摊满了密密麻麻的档案复印件,新旧纸张堆叠在一起,她垂着眸,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见他进来,她没抬头,轻轻哼了一声:“舍得过来了?”
“别贫,说正事。”林夜自顾坐到沙发上,这次难得没心思喝茶摸鱼,“地下室到底什么情况?”
“还在溯源。”
洛清雪抽出一张泛黄老旧的纸页,递到他面前。
“当年的施工台账缺了整整几页,档案室管理员说,十年前图书馆大火,烧掉、遗失了一大批旧资料。但这张是漏存的边角记录。”
“上面批注,九十年代初期,七号楼地下室曾长期关押过一个人,时长超过三个月。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后续处置记录,干干净净,像被刻意抹去了痕迹。”
林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怀疑,跟图书馆七楼那个休眠的高阶灵体有关?”
“时间线能对上。”
洛清雪抬眸,眼神笃定。
“地下室1998年封禁,图书馆大火2010年,间隔十二年。两处地点相距不到两百米,偏偏都是校内灵异高发点,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所以你打算下去探查?”
“对。我想亲自去看看。”
林夜静静看了她几秒,无奈叹气:“行。”
洛清雪微微一愣,有些意外:“你同意了?你愿意一起去?”
“我不去能怎么办。”林夜一脸摆烂,实话实说,“你贸然下去,真出了事,最后还是我来收拾烂摊子,太麻烦了。不如我跟着,省心。”
洛清雪唇角轻轻抿起,没笑,眼底却悄悄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
“今晚十一点?”
“嗯,今晚。”
深夜十一点,校园彻底安静下来。
五号楼与七号楼之间的空旷空地,四人准时汇合。
赵晨阳这次直接背了两个大包,装备拉满。常规法器、强光手电、折叠铲一应俱全,甚至还塞了一瓶防狼喷雾。
林夜扫了一眼,忍不住发问:“你带防狼喷雾干什么?防鬼?”
赵晨阳一脸认真:“万一地下室藏着人呢!有备无患!”
“真要是地下室藏着的‘东西’,你这喷雾,半点用没有。”
赵晨阳表情瞬间僵住,默默把喷雾塞回包里,不敢多嘴。
楚瑶依旧轻便出行,小挎包里只装了笔记本和录音笔,全程准备记录线索。
几人目光齐齐投向七号楼背面的地下室入口。
一扇老旧小门被铁栅栏死死封死,墙体角落爬满潮湿青苔,锈迹斑斑的铁锁牢牢锁着栅栏,透着常年无人踏足的荒芜阴冷。
“这锁,比图书馆那把锈得更彻底。”林夜上前,抬手拍了拍铁栅栏,沉闷的哐哐声在夜里格外突兀。
“我来开。”洛清雪习惯性摸出细铁丝。
“不用这么麻烦。”
林夜伸手,指尖扣住锈死的铁锁,轻轻一拽。
清脆的“咔”声骤然响起。
锈迹簌簌脱落,铁锁应声断裂,断口平整光滑,露出崭新的银白色金属断面,干净得像被利刃整齐切开。
赵晨阳和楚瑶同时瞳孔一震,死死盯着林夜那只看起来单薄普通、毫无力量感的手,满心震惊。
林夜浑然不在意,随手丢掉断锁,拉开铁栅栏:“走了。”
地下室入口是一段又陡又窄的台阶,墙面漆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堆叠的旧色漆层,灰、米黄、墨绿层层叠加,像沉淀了数十年的岁月年轮。
空气潮湿粘稠,混杂着泥土腥气、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难以言喻的甜腥,闷得人呼吸发沉。
林夜走在最前方开路,洛清雪紧随其后,楚瑶、赵晨阳并肩跟在最后,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晃动,映得四周光影斑驳。
台阶一共十八级。
双脚落地的瞬间,四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你们感觉到了吧?”林夜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泛起浅浅回音。
气温没有降低,没有刺骨阴冷。
但空气,变重了。
沉甸甸的,浓稠凝滞,压在人胸口,莫名憋闷。
楚瑶轻声接话:“空气像灌满了水,闷得喘不过气。”
赵晨阳全程不敢说话,悄悄攥紧了手里的手电。他是四人里最胆小、最紧张的那个,可看着前方林夜稳稳伫立的背影,心底莫名踏实安稳。
那道背影不高大,却像一堵坚实的墙,稳稳挡住了所有未知的恐惧。
地下室空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层高极低,抬手几乎就能碰到天花板。四面是裸露的水泥墙,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堆着废弃的桌椅残骸、破旧纸箱,杂乱荒芜。
洛清雪举起手电,光柱扫过整片空间,最终稳稳定格在最内侧的墙面。
墙面中央,有一块格外突兀的长方形区域,一人高、半尺宽。
水泥色泽、质感都和周边墙体截然不同,粗糙生硬,一看就是后期重新修补、刻意砌死的痕迹。
楚瑶上前伸手抚过墙面边缘,指尖触感粗糙干涩。
“这里绝对是后来封死的,接缝痕迹很明显。”
洛清雪蹲下身,指尖细细摸索墙根缝隙,忽然指尖一顿。
她从水泥与地砖的缝隙里,抠出一小块残破的布片。
布料深蓝,质地粗厚老旧,边缘微微碳化发黑,带着灼烧过的痕迹。
“九十年代化工学院的实验服,就是这个统一配色。”洛清雪举着布片,在手电光下细细端详。
赵晨阳瞬间头皮发麻,声音发颤:“所以……这里当年真的关过人?还、还被砌进墙里了?”
“对。”
林夜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兜,语气平淡,却字字刺骨。
“被关了很久,最后直接封死在这里。早就没了。”
地下室瞬间死寂无声。
下一秒——
咚。
一声轻响,从厚重的墙体背后,缓缓传了出来。
很轻,很缓。
像有人隔着厚厚的水泥,试探性地伸出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墙面。
赵晨阳手里的手电猛地一晃,差点脱手落地。楚瑶猝然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上杂物堆,成堆纸箱哗啦啦坍塌落地,声响刺耳。
唯有林夜,身形未动分毫。
他静静盯着那面死寂的墙,微微歪头。
咚。
第二声叩响,再度传来。
比刚才清晰一点,力道重一点,节奏规整缓慢。
不像怨灵索命的暴戾,反倒像一个被囚禁数十年的人,终于听见外界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敲门求证。
洛清雪右手瞬间摸出掌心铜钱,神色紧绷,随时准备出手镇邪。
就在这时,林夜忽然迈步上前,走到墙面前,屈起食指。
咚。
他抬手,精准复刻了墙内的节奏,轻轻敲了一下墙面。
一内一外,两声轻响,完美重合。
狭小的地下室,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林夜开口,声音平和沉稳,像在安抚一个沉寂多年的故人,没有半分威慑,只剩淡然。
“二十多年了,够久了。”
“我们不是来惊扰你、不是来挖你的。安心走吧,该解脱了,没人会动这面墙,没人会再困住你。”
墙体背后,安静了很久。
良久。
咚。
最后一声轻叩响起。
极轻、极软。
没有试探,没有不甘,更像是一句顺从的应答,一句迟来的道别。
至此,彻底沉寂。
那股笼罩整间地下室、沉甸甸压人的凝滞气息,也跟着缓缓散去,空气瞬间通透轻快。
“走了。”
林夜转身,迈步走向台阶,语气松弛如常。
“这地方,不用再来了。”
楚瑶快步跟上,忍不住追问:“墙里到底是什么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也不重要。”
林夜一级级踏上台阶,声音轻轻飘落在身后。
“它被困在这里二十年,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今天终于有人听见它的叩声,有人跟它说一句话、道一声解脱。对它来说,就够了。”
“这就超度了?”赵晨阳依旧满脸不可思议。
“算不上正统超度。”林夜随口解释,“就是告诉它,枷锁没了,它自由了,可以走了。它自己会放下执念离去的。”
“就这么简单?”
“对你们难,对我,不过敲两下墙、说两句话而已。”
四人走出地下室,林夜随手拉回铁栅栏,断裂的锁头卡在门栓上,远远看去,依旧是常年封禁、无人触碰的模样。
深夜月光清冷,洒满七号楼外墙,爬墙虎被镀上一层银霜。晚风携着夜露凉意吹过,彻底吹散了地下室残留的沉闷气息。
赵晨阳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轻松,像从压抑数十年的水底终于浮出水面。
返程的路上,洛清雪忽然开口:“你今晚,为什么愿意特意下来?”
“你好奇心重,非要查到底。”林夜淡淡应声。
“我查我的就好,你可以不用陪。”
林夜沉默两步,才慢悠悠开口:“我怕你真挖出点东西,收拾不住。到时候麻烦的还是我。”
洛清雪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简单一个字,没有多余话语,却藏着淡淡的暖意,温柔又克制。
队伍最后方,楚瑶缓缓放慢脚步。
她抬眼望向七号楼三楼的一扇窗户,窗内漆黑一片,毫无光亮。窗台上摆着一盆早已枯死的花,盆土干裂板结,花茎枯黑干瘪,毫无生机。
可就在刚才,那截死寂的枯枝,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低头翻开笔记本,认认真真记下了这扇窗户、这盆枯花的异常。
凌晨一点,四人各自归寝。
林夜洗完澡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无奈轻叹一声。
“图书馆七楼一个睡觉的,地下室墙里一个被困二十年的,现在又冒出来一盆不对劲的枯花。”
“这破学校,到底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天花板上空,掠过一缕极淡的虚影,轻轻晃动,像无声的回应。
林夜闭眼小憩,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放地下室那两声叩响。
没有滔天怨气,没有暴戾杀意。
只有漫长囚禁后的孤独,和一丝卑微的求证——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人记得我吗?
他翻了个身,压好枕头,彻底抛开杂念。
“算了,不想了。明天吃什么,才是正事。”
窗外冷月西移,长长的楼影覆在地面,静谧无声。
三楼窗台的枯花静静伫立,无人察觉。
干裂的盆土深处,一截苍白纤细的根须,在漆黑的泥土里,悄然舒展,又缓缓缩回。
像一个沉睡已久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
长夜未明,旧梦不休。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