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南城的秋天还带着暑气的余韵，梧桐叶子刚镶上一圈黄边，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南城体育大学的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刚开学头几天大家都还懒懒散散的，拖着拖鞋拎着水壶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晃荡。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每年这个时候，体育大学各个专业的综合测评成绩都会贴出来，文化课、专业课、体测成绩按比例折算，排出一个大榜来。这玩意儿对大部分体育生来说就是走个过场——竞技成绩才是硬通货，谁在乎你理论考了多少分。但总归有人在乎，比如那些被理论课逼到跳脚的，又比如那些门门第一的。
江熠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上看。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短袖，在一堆深色衣服里格外扎眼，旁边人被他晃得直往旁边让。他一路挤到最前面，目光扫了几排，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屿哥！你又是第一！"
周围几个同学扭头看他，表情写着"这还用喊吗"。陆屿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拎着一杯没开封的豆浆，闻言没什么反应，低头用吸管戳开杯盖，喝了一口。
江熠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拍在他肩膀上："文化课断层第一，专业测评满分，体测前三——你是人吗？"
"你第几？"陆屿问。
江熠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咳嗽一声："……我文化课有点小瑕疵。"
"多少分？"
"……六十三。"
陆屿喝豆浆的动作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的，但江熠硬是从里头读出了"你把六十三叫瑕疵"的意思。他立刻炸毛："六十三怎么了！及格了！我们练游泳的脑子进水了记不住那些字儿不是很正常吗！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变态啊！"
陆屿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公告栏。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第一排是他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接近满分的数字。他其实不太在意这个榜，每年都是这样，他考完就知道自己会排哪儿。但他还是多看了两眼——视线掠过中间那几排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江熠凑过来："你看啥呢？"
陆屿的目光停在某一栏上。
那一栏的名字写着"苏晚"，后面的文化课成绩那一列，赫然写着"52"。但是这个数字旁边有个括号，括号里是"专业课：98（专项第一）"，再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国家青年跳水队现役队员"。
江熠也看见了。他眨了两下眼，忽然想起来了："哎！这名字有点熟——是不是那个跳水队的？就那个，上次全国青年锦标赛拿银牌那个小姑娘？"
陆屿没接话，但他知道是谁。
南城体育大学虽然是综合性的体育院校，但跳水专业不算强项，全国拔尖的选手屈指可数。苏晚这个名字他知道，全校但凡关注点竞技体育的没人不知道——十七岁，国家青年跳水队主力，青锦赛银牌得主，理论上只要不出意外未来就是国家队的人。但她文化课成绩这个分数，在整个公告栏里属于倒数前十的水平。
"58分。"江熠念出声，一脸同情，"这也太惨了吧，比我还低5分。"
陆屿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目光在那栏上多停了两秒，看见苏晚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补考安排：第3周周一，体育理论综合"。
"她补考啊。"江熠也看见了，啧啧两声，"堂堂跳水一姐被理论课撂倒了，这画面太有喜感了。"
他正说着，忽然扯了扯陆屿的袖子："诶诶你看那边。"
陆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公告栏斜对面十几步远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女生。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正低头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眉头皱着，嘴唇在无声地动，好像在默念什么东西。她旁边摊开了一沓笔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很多地方都有涂改痕迹，一看就是背了又忘忘了又背那种。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身上，她浑然不觉，整个人埋在那本书里，后脖颈上贴着一小块膏药，边角微微翘着。
江熠看了两秒，压低声音："那就是苏晚吧？"
陆屿没说话。他认出来了。虽然之前只是在训练录像和比赛转播里见过，但这个侧脸和身形跟记忆里对得上——纤细、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但此刻那股劲儿被理论课本压得有点蔫儿。
"你六十三。"陆屿淡淡打断他。
江熠噎住了，瞪了他半天："……你是我兄弟吗？"
陆屿没理他，目光落在那个花坛边上的人影上。苏晚翻了页书，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烦躁地画了个圈把字划掉了。她抓了抓头发，把额头抵在书页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背不进去"的经典姿势。
林知夏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在跟游泳队的教练和几个主力队员说什么。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白色短袖配运动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侧脸认真又专业，完全没有了平时来给苏晚送西瓜汁时那副温柔学姐的模样。
"陆屿，你200米自由泳的前50米划水频率每分钟是62次，但后50米掉到了56次，后半程效率明显下降了，你觉得是体能问题还是技术维持问题？"林知夏语气平稳，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陆屿站在她对面，刚训练完，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他用毛巾搭在肩上，认真想了想："后半程体能分配会偏保守，可能下意识收了力。"
"数据上看你的划距后半程缩短了大概四公分，不算多，但如果能稳住前段的划水节奏，200米至少能再快0.3秒。"林知夏用激光笔在折线图上画了个圈，"你试试前100米别压着，后100米靠技术维持，别怕后程崩——你的肌肉耐力和心肺能力完全够。"
陆屿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点头："好，下午试试。"
林知夏又转向江熠。
江熠正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心虚，眼神飘忽。林知夏翻了一页数据，嘴角压了压："江熠。"
"到！"他条件反射似的挺直了背。
"你100米蝶泳出水角度比上个月大了三度，入水滑行距离短了大概半个身位。"林知夏的语气很平，但苏晚隔着老远都听出了一丝"你自己琢磨琢磨"的意味，"出水过高浪费了太多势能，你要是想进48秒，出水角度必须压下来。"
江熠挠头，一脸苦相："可是知夏姐，我压低了就感觉肩膀打不开，呼吸节奏全乱了。"
林知夏拿起笔在他动作图上画了两道："你试试入水时头再低两公分，腰背锁紧一点，让身体更平。你现在的入水角度是身体本能往后仰了，可能是心理上怕呛水。"
"我堂堂国家青年队种子选手怕呛水？"江熠声音拔高，转头找陆屿撑腰，"陆屿！你说！我什么时候怕过！"
陆屿淡淡看他一眼："上周400混你转身换气呛了一口，游到一半停下来咳了五秒。"
周围队友哄堂大笑。江熠脸涨得通红，指着陆屿"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是意外！谁还没呛过水！"
林知夏忍着笑把白板往旁边挪了挪："下午训练我录像，你按我说的入水角度试试，回来我们再对数据。数据不会骗人，你出水角度压下来，100蝶进48秒板上钉钉。"
江熠捂着脸蹲了下去，嘴里嘟囔："知道了知道了，知夏姐你太可怕了，你比我妈盯得还紧。"
苏晚走出电梯的时候餐厅已经有不少人了。各省队的运动员和教练在自助餐台前排着几列松散的队伍，空气里混着粥的米香、煎蛋的油味和咖啡的苦气。她端着托盘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餐厅的座位区——她停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运动员。他面前摆着一碟没怎么动的炒蛋和一杯已经放凉了的水，但他没有在吃也没有在喝，他低着头用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腕内侧来回按着。按的姿势很专注，拇指沿着腕横纹上方一寸左右的区域从桡侧按到尺侧，再按回来，像一个在重复某个调试程序的机械动作。
苏晚在队伍里看着那个动作看了好几秒。她在跳水队待了这么多年，认识无数运动员和他们的习惯性动作——低头按摩某个部位的人，十有八九是那个部位出了问题。她认出了他是谁。国家队游泳队的主力，短池自由泳全国纪录保持者，她在走廊里跟他擦肩而过几次，每次他都走得很快，眼睛看前方不看旁边的人。但她记得他的右手腕上始终缠着一圈薄薄的肌效贴，跟她自己腰上的那一圈贴在同一边。
她端着托盘走到自助餐台前舀了一勺粥，选了距离靠窗位置大概三张桌子的一个角落坐下。她吃饭的时候余光能看到他那边的动静——他按完手腕之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槐花在晨风里落了一地，他看着那些花，手里还握着水杯但没有再喝。
苏晚低头继续喝粥。她不应该记得这些细节，但她就是记住了。一个也缠着贴布的人，在比赛日的早晨用手指压着自己旧伤的位置。
林知夏端着一份米饭正在找座位，苏晚快步走过去："知夏！"
林知夏回头看见她，眼睛弯了弯："哎，上午练得怎么样？听说你今早跳了零水花？"
苏晚耳尖一烫："你怎么知道？"
"江熠在群里喊了一整个上午，八百年没见这么兴奋过。"林知夏拉她坐下，"他还发了条语音，我点开的时候差点被震聋。"
苏晚低头扒饭，嘴角却偷偷翘着。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原来你是游泳队的数据分析师啊。"
林知夏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怕你觉得我别有用心啊。再说了，我就是个搞数据的，平时也没啥好说的——看你们训练，记数字，算角度，剪视频，追着运动员屁股后面让他们改动作，讨人嫌的活儿。"
"江熠可不敢嫌你。"苏晚想到江熠上午蹲在地上的模样就笑。
"他啊。"林知夏摇头叹气，眼底却带着真切的温和，"他是我接手以来数据波动最大的人，天才型选手，全凭天赋和本能游，技术细节一塌糊涂。你看着他大大咧咧其实心挺细的，就是改动作的时候倔得要命，每次都得陆屿在旁边按着他才能老实。"
苏晚听着，忽然觉得游泳队那边的生活也挺热闹的。
正说着，食堂门口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人。
江熠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堆了五六份菜还有两碗汤，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她们这桌冲，嘴里嚷着："让一让让一让！我给知夏姐送温暖来了！"
走到桌边他一脚踩到什么滑的东西，整个人往前一栽，托盘上的汤碗飞了出去——苏晚眼疾手快侧身一避，汤碗擦着她的肩膀"啪"地摔在了地上，汤洒了一地。
江熠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两手撑着桌面，面前五盘菜倒是稳稳当当端在托盘里，就是姿势狼狈得像被按在案板上的鱼。
整个食堂安静了两秒，爆发出狂笑。
苏晚愣了一瞬没忍住，笑得肩膀发抖。林知夏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江熠撑着桌子爬起来，脸上还挂着几滴汤，表情又窘又急："那个汤我特意给你点的西红柿蛋花——哎算了算了，菜没事！菜没事就行！"
他把托盘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五盘菜整整齐齐摆好，蹲下去用抹布擦地上的汤渍，一边擦一边嘟嘟囔囔："这谁拖的地！这么滑！"
陆屿从后面慢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干净的汤放在桌上，垂眼看蹲在地上的江熠："我端过来的，怕你半路洒了。"他语气平淡，但嘴角压着的弧度藏不住。
江熠抬头瞪他："你早说你端了汤我干嘛跑那么快！"
"你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苏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擦擦脸，汤都在你脸上了。"
江熠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重新坐下的时候整个人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但他看了看苏晚弯着的眼睛，又忽然觉得摔这一跤好像还挺值——她笑得这么开心。
陆屿在江熠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距离隔着半个座位。他自然而然地往苏晚那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还在抖动的睫毛上，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吃饭，没说话。
苏晚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低着头安静吃饭，耳朵根又红了。
下午训练开始前，苏晚绕着操场跑圈热身，路过游泳馆后门的时候听见里面哗啦啦的水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她放慢了步子，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下午是游泳队的专项训练，陆屿在泳道里来回游，速度很快，转身的时候干脆利落，身体劈开水面几乎没有多余的阻力。林知夏站在池边举着手机录像，偶尔低头在平板上记两笔。
苏晚多看了两眼，被水花里一闪而过的肩背晃了一下眼。
她赶紧收回目光往前走，但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大的水花炸响，紧接着是江熠惨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苏晚回头，看见江熠从水里冒出半个身子，疯狂拍胸口，脸都咳红了。
林知夏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你入水头又抬高了！跟你说了低两公分低两公分！你看看回放——"
"我低了我真的低了！"江熠一边咳一边辩解，"就是——入水那一下脑子突然想起中午摔的那一跤，分神了——"
周围队友的笑声此起彼伏。有人喊："江熠你100蝶破不了48秒是怪食堂地滑吗？"
"你闭嘴！"
苏晚站在门外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快步跑走了。
下午四点，日头偏西，暑气依然重。苏晚最后一组训练结束，整个人累得瘫在池边，仰面躺着看天花板，胸口起伏着喘气。
今天练了六组完整动作，两组成绩很漂亮，四组中等，但没有一组炸水花。对于之前一个月天天炸水花的她来说，这已经是大进步了。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侧头往隔壁看。游泳馆那边训练还没结束，水声哗哗的，偶尔能看见泳道里人影穿梭。
忽然她面前落下一道影子。
苏晚抬头，陆屿站在围栏边上，隔着铁栏弯下腰，手里拎着瓶运动饮料递过来。他刚训练完，头发还滴着水，水珠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锁骨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背心，布料贴在身上，肩背的轮廓清清楚楚。
"补充一下电解质。"他说，嗓音因为长时间训练带着点沙哑。
苏晚坐起来接过饮料，手指碰到他指尖的一瞬凉凉的。她低头拧瓶盖，手有点抖拧了两下没拧开，陆屿又弯腰过来，手伸到瓶子边上："我来。"
他帮她拧开盖子递回去，指尖碰了碰她的小指，像是无意的。
苏晚接过瓶子灌了两口，心跳得有点快。她抬眼看他，发现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她后腰的位置。
"腰还疼？"他问。
苏晚一愣，下意识坐直了："……还行，早上贴了膏药。"
"训练结束做一下拉伸，后腰的竖脊肌别忽略。"他语气还是那副学长叮嘱的口吻，但眼底藏着点认真，"你跳跃落地那一下核心收得太猛了，腰肌代偿不少，长期容易加重劳损。"
苏晚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腰部发力习惯？"
陆屿顿了一下，偏开视线看向水面："你训练的时候观察到了。"
就这么淡淡一句，苏晚攥紧了饮料瓶，冰凉的瓶身贴着手心，她脸又开始发热。这人，你跳多少次他就看了多少次，动作细节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哦"了一声。
陆屿站在围栏那头也没走。两个人隔着铁栏安静了两秒，晚风从中间穿过去，带起苏晚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了点。
"嗯？"
"你今天跳得很好。"
就五个字，没加多余的修饰，也没说什么"你继续加油""你一定能行"。但他说的方式就是让人信服，好像这不是一句鼓励，而是他观察完之后下的一个结论。
苏晚的嘴角压不住了，她垂着眼点了下头，声音软软的："谢谢。"
陆屿看了她一眼，直起身，转身往游泳馆走回去。苏晚坐在原地拧上瓶盖，把饮料瓶贴在额头上冰着发烫的脸，余光里他背影越走越远，肩背宽阔，腰线收得利落。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知夏晚上敲开苏晚宿舍门的时候，苏晚正窝在床上抱着平板看训练录像。
"给你带了个好东西。"林知夏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我下午把你这周的训练动作全部数据化处理了，你跳了26组，完整的26组，我给你拉了个入水角度、腾空高度、翻转速度的曲线图，你看看。"
苏晚立刻坐直了。她这两天虽然状态回升，但心里还是不踏实，数据最能说明问题。
林知夏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一张张图表清晰分明："你看啊，你上周入水角度平均偏差在六度左右，这周前三天是四度，今天——"她点了点最后一组数据，"你今天最后两跳，角度偏差缩到了两度以内。腾空高度没变，说明你的爆发力没掉，入水姿态在慢慢回归。"
苏晚盯着屏幕上的曲线，那根线从波折慢慢走向平顺，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所以你不是状态下滑，你只是之前那根弦崩太紧了。"林知夏拍了拍她的肩，"现在松下来了，身体自己就回来了。你核心力量本来就强，入水角度找回来之后，水花绝对比以前还漂亮。"
苏晚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知夏，你真的是个宝。"
"那当然。"林知夏合上电脑，笑着往她床上一倒，"游泳队那边也是这么说的——江熠的原话是'知夏姐是我除了陆屿之外最怕的人'。你看看，能得到江熠这么高的评价，我这数据分析员当得多成功。"
苏晚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跳水馆的空调开得很足，池水澄蓝，水面泛着细碎的光。馆里人不多，刚开学训练还没正式铺开，只有几个提前返校的老队员在练。苏晚站在三米板上，做了一组简单的入水练习，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撑着池壁爬上岸。
她呼了口气，弯腰拿毛巾擦头发，余光瞥见跳水馆门口晃过两个人影。
她没太在意，继续擦。但擦了两下觉得不对——那两个人影晃过去之后没走，又晃回来了。她扭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穿荧光绿短袖的少年，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个子更高一点，表情淡很多，但目光也在往里落。
苏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江熠发现了她在看他们，也不躲了，大大方方推开门进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他身后陆屿跟进来，步子不急不慢，眼神在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好！"江熠朝她走过去，语气坦荡又热络，"你是苏晚吧？我是游泳队的江熠，这是陆屿。我们刚才在公告栏看到你的名字——"
苏晚听到"公告栏"三个字，手里的毛巾攥紧了。她的表情一下子僵住，脑子里快速闪过那个惨烈的"52"，耳根腾地红了。
江熠显然没意识到她的心理活动，接着说："你跳水好厉害啊！我们之前看过你的比赛录像，上次青锦赛那组向后翻腾三周半太绝了！真的！我当场就跟我屿哥说，这姑娘什么来头，怎么空中姿态这么舒展——"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苏晚被夸得有点懵，耳朵红得更厉害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把毛巾叠了叠。
陆屿站在江熠身侧，一直没有开口。他看着苏晚攥紧毛巾的指节，又看看她红透了的耳尖，终于出声打断了江熠："你别一口气说这么多。"
江熠回头看他："我这不是——"
"吓着人了。"
江熠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声音一下收小了："哦……那个，不好意思啊，我话多。"
苏晚抬眼看了他们一下。江熠的表情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讪笑，而陆屿站在旁边，虽然没笑，但目光很平和，没有审视的意味，也没有那种让她不舒服的打量。她放松了一点，轻声道："没事。"
江熠又精神了，凑近一步："你下午还练吗？我们反正没事，能在旁边看一会儿不？保证不打扰！"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答，陆屿已经伸手拉了一下江熠的后衣领，把他拽回来半步："说了别吓着她。"
"我没吓啊！我这是真诚的欣赏！"
苏晚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拉一个挣的，嘴角忽然翘了一下。她把毛巾搭在栏杆上："我待会儿还有两组，你们想看就看吧。"
江熠立刻露出"yes"的表情。陆屿松开他的衣领，站在池边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安安静静地靠着栏杆。
苏晚转身往跳台走的时候，余光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台阶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稳了一点。
两组动作做完，苏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喘得有点急。第二组入水角度偏了一点点，水花没压住，她自己知道，上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懊恼。她拿着毛巾站在池边擦了把脸，听见江熠在那边小声跟陆屿嘀咕："这不挺好的吗？水花也不大啊。"
"入水角度偏了四度。"陆屿的声音低低的，"她腾空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导致入水时身体轴线歪了。"
苏晚擦脸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毛巾，朝那边看过去。陆屿靠着栏杆，目光还落在她刚才入水的那个位置，神色认真，像在复盘。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苏晚忍不住问。
陆屿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练游泳的看水感，入水角度是通用的。"
江熠在旁边插嘴："他看什么都能看出来角度，上次我端了盘菜他扫一眼就说我番茄炒蛋的番茄切得斜了十五度——"
"行了。"陆屿看了他一眼。
江熠闭嘴了。
苏晚没忍住笑了出来，肩膀抖了一下。她抿了抿嘴，低头把毛巾叠好，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还挺有意思的。江熠话多，但话里没有恶意，热热闹闹的像只撒欢的金毛。陆屿话少，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看起来冷，却没什么距离感。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跳水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苏晚！"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苏晚抬头，眼睛亮了一下："知夏！"
林知夏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走过来，步子轻快。她走到池边把保温杯递过去："给你带了点红枣水，你上次说腰酸的时候喝这个好——"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江熠和陆屿，愣了一下。
江熠先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你是——那天在公告栏旁边的——"
林知夏眨了眨眼，认出了他："你是那个穿荧光绿的？"
"对对对！"江熠嘿嘿笑，"我是游泳队的江熠！这是我队友陆屿！你认识苏晚？"
林知夏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面前两个少年，弯了弯眉眼："我是苏晚的朋友，隔壁体育科学学院的研一学生。你们是……专程来看她训练的？"
"仰慕！纯粹的仰慕！"江熠拍胸脯，"我们苏晚学妹可是跳水一姐，我们过来开开眼。"
苏晚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又不好意思了，伸手去够保温杯："知夏你别听他瞎说——"
林知夏笑着把保温杯递给她，目光在陆屿身上停了一瞬。陆屿站在那边安安静静的，看起来跟她之前听说的一样，话不多，稳当。但他的目光刚才落过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看的是苏晚的方向，而且看了不止一眼。
她心里有数了，没点破，转头跟苏晚说："对了，你下周补考的事，我帮你列了个复习提纲，晚上发你手机上。你把那个背下来，理论及格问题不大。"
苏晚听到"补考"两个字，表情又垮了："知夏，你真是我亲姐。"
"那当然。"林知夏拍拍她的肩，侧头看向江熠和陆屿，"你们要不要一起来？晚上我给你们三个一起做个理论特训？"
江熠的表情瞬间变了几变，从"好啊"到"好像不太对"到"完了"，最后挤出一句："……我也要？"
"你六十三，"林知夏笑得温柔极了，"跟苏晚半斤八两，一起补补吧。"
江熠"嗷"了一声，捂着脸蹲下去了。
苏晚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出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红枣水，甜丝丝的。她悄悄抬眼看了陆屿一下，他站在栏杆边，嘴角似乎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池面细碎的波光。
四个人站在傍晚的跳水馆里，江熠蹲在地上哀嚎，林知夏翻手机找复习资料，苏晚捧着保温杯笑。陆屿在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生身上，手插在口袋里，什么也没说。
但好像也不需要说什么了。
这天晚上，南城体育大学附近的一家小奶茶店里，四杯饮料排成一排摆在桌上。江熠面前是一杯加了双倍珍珠的焦糖奶茶，陆屿面前是一杯无糖乌龙茶，林知夏是一杯柠檬水，苏晚面前的热红枣茶还在冒热气。
桌子上摊着三本理论课本和一沓笔记。
"所以，"林知夏拿笔敲了敲桌面，"运动生理学第三章，肌肉收缩的能量来源。江熠，你来。"
江熠瞪着眼珠子盯了课本半天，憋出一句："……ATP？"
"呢？"
"……ATP分解成ADP，释放能量…………"他又盯了一会儿，小声说，"能不能提示第一个字？"
林知夏深呼吸了一下，把笔放下了。苏晚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陆屿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林知夏转头看他："陆屿，你给他讲。"
陆屿放下杯子，看了江熠一眼："磷酸肌酸系统，糖酵解系统，有氧氧化系统。三个系统的供能顺序和持续时间，你上次背过。"
江熠一拍脑门："磷酸肌酸！对！磷酸肌酸！我想起来了！"
"你刚才说的是ATP分解成ADP，"陆屿顿了顿，"那是末端反应，前面的呢？"
江熠的表情又垮了。
苏晚从桌上抬起头，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她看着江熠生无可恋的模样，又看了看陆屿认真但不带攻击性的讲解姿态，忽然觉得这个补考前的夜晚好像没那么煎熬了。
林知夏把另一沓笔记推到她面前："苏晚，你的解剖学术语表，第三页到第五页，今天至少过两遍。"
苏晚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术语，吸了一口气："知夏，你跟我说实话，我下周能不能过？"
"能。"林知夏斩钉截铁，"你把我要你背的背完，绝对能。你跳水技术那么好，理论知识其实你训练里全都用过，只是你叫不出名字而已——你入水角度压得好，你知道那叫'躯干轴线控制'吗？你不知道，但你的身体知道。"
苏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笔记上那些生硬的术语，忽然觉得它们好像没那么遥远了。
陆屿忽然开口，声音不重，但在奶茶店的背景音乐里格外清晰，"你的肌肉记得这些东西。你只要把名字和它的动作对上就行——你不是在背书，你是在给自己做过的动作起名字。"
苏晚抬眸看他。
陆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端起乌龙茶又喝了一口，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苏晚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对上了。她低头重新看那页术语表的时候，眼前浮现出自己站在十米台上的画面——腾空、翻转、入水。那些她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和纸上那些干巴巴的名词，忽然之间有了联系。
她把笔记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开始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