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长把枪塞回林奇手里。
光束又拐了。
这一次拐得更夸张,从枪口射出去之后直接画了个完整的圆弧,像回旋镖一样绕了靶场大半圈,最后"噗"地钉进最左边那个靶子的正中心,把纸人形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全场寂静。
科尔张着嘴,下巴半天合不上。维拉手里的备用弹匣掉在了地上。
"……再来一次。"军士长的声音有点抖。
林奇又扣了一次扳机。
光束笔直飞出,命中靶心。普普通通,什么异常都没有。
"嗯?"
军士长凑过来看。林奇自己也低头看了看枪——机魂灯还是亮得过分,绿幽幽的,像野兽的眼睛。
他又开了一枪。光束拐弯,绕了个S形,打穿了三个靶子之后弹到了墙上。
再开一枪。笔直的。
再开。拐弯的。
完全随机。
"你他妈在逗我?"军士长一把抢过枪,自己连开五枪。五条直线,规规矩矩。
他骂骂咧咧地把枪丢回林奇怀里。林奇接住枪的瞬间,机魂灯猛地亮了一个度,枪身在他手掌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条狗认出主人。
"机械神甫——!"军士长扯着嗓子嚎。
整座靶场的训练都停了。红袍子们叮叮当当地从营房方向涌过来,领头的机械神甫额头上一排三只目镜,扇面排列,蓝绿红三色光同时亮起。
他先扫林奇。再扫枪。再扫林奇握枪的手。
"灵能读数零。亚空间污染零。基因序列人类标准。"机械神甫的嗓音像生锈的齿轮,"但电磁场频率异常——你身体在发波。"
"我什么?"林奇皱眉。
"发波。微弱电磁波。频率跟这把枪的机魂谐振腔完全匹配。"
机械神甫三只目镜同时眯了眯,如果那玩意儿能叫眯的话,"机魂喜欢你的频率。所以它听你的。你让它拐它就拐。"
林奇愣了两秒。"……我没让它拐。"
"你不需要主动让它拐。它感应到你的情绪波动就会自发调整弹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奇想了想。
第一次光束拐弯之前,他在想"打不中怎么办"。第二次拐弯之前,他在想"别再拐了"。第三次拐弯之前,他在想"随便吧"。
"……什么都在想。"
机械神甫点了点头,金属脖颈发出咔咔声响:"那就对了。它完全同步你的潜意识。你脑子里刚闪过一个念头,枪已经在执行了。反应速度比你意识快零点三秒。"
军士长凑过来:"所以结论呢?他不是异端?"
"异端?"机械神甫歪头,"能让机魂这么开心的人怎么可能是异端。他是机魂亲和体质——自然生成的那种。登记一下,标注特殊观察。然后让他继续训练。"
"等等。"林奇开口了,"我不用隔离?不用上审问椅?你们就这么放我走?"
机械神甫的三只目镜同时转向他。
"你希望被隔离?"
"不希望。"
"那你问什么?走吧。枪你可以留着用,机魂已经认主了。换一把反而会闹脾气。"他转身走了,红袍子在身后翻飞,留下最后一句,"卡迪亚需要能打的人。你这种,越多越好。"
靶场重新恢复了秩序。科尔和维拉凑过来,一左一右夹着他。
"兄弟。"科尔拍他肩膀,"你以后就是我大哥了。"
"别。"
"你刚才那个S形弹道,帝国射击记录里都没见过。你要是考精确射手,肯定满分。"维拉弯腰捡起地上的弹匣,擦了擦灰,塞回战术包里。
"你知道机魂亲和体质多稀有吗?整个卡迪亚一年检测出一个就不错了。"
"我以前不知道。"林奇把枪背到肩上,"今天刚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枪。绿光还在幽幽地亮着,枪托贴着他肩膀的部位传来细微的暖意。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别扭。
"走吧。"科尔拽他。
"训练还没完。军士长刚才说了,你今天打靶算满分,但格斗课照样得上。那个教官是真的能一拳打断肋骨的。"
林奇被拽回了训练场。
格斗课果然惨烈。教官是个退役的老兵,左臂是机械义肢,右拳教做人。林奇被摔了五次,又爬起来五次。科尔肋骨没断,但肩膀被卸了一次。维拉倒是能打,三次把同组的新兵按在地上。
等训练结束,天已经彻底黑了。
食堂里挤满了人。卡迪亚的伙食不好吃——合成蛋白块配上一种叫"营养糊"的灰色泥状物,味道像嚼纸板。但林奇饿疯了,扒了两盘才停下来。
"所以你真的是物理学家?"科尔端着盘子坐他对面,灰眼睛在灯光下格外亮,"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
"帝国真理不让人学物理,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
"我以前不在帝国核心。"
林奇把最后一口蛋白块塞进嘴里,"我来自一个很偏远的星系,那边没那么多规矩。"
科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追问了,这年头谁都有点不想说的过去。
维拉端着一杯热饮挤过来坐下:"明天什么安排?"
"巡逻。"科尔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日程,"上午去外层护盾发生器那边做例行检查。下午野外机动训练。"
"外层护盾……离城墙很远吧?"维拉皱眉。
"两公里。徒步走过去,沿途可能有野狗或者更糟的东西。军士长说了,最近城墙外围有混沌教团的活动报告。"
林奇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混沌教团。
他刚穿越过来第一天,还没消化完这个世界有多危险。卡迪亚是帝国防线最前沿,亚空间的侵蚀无处不在。哪怕不是黑色圣战期间,混沌渗透也是家常便饭。
"怕了?"科尔看他表情。
"有点。"
"正常。"维拉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也怕。但咱们有枪。再说了——你那把枪能自动拐弯打人,怕什么?"
林奇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桌边的激光步枪。绿光暗淡了一些,像在休息。
"明天巡逻。"他把盘子推出去,站起来,"几点集合?"
"六点。操场。"
"好。早点睡。"
他端起枪走回营房。
营房里已经黑了,光头壮汉那铺位传来震天的鼾声。林奇躺回自己那张铁架床上,把枪靠在床边——枪托刚碰到地面,机魂灯闪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林奇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机魂亲和、电磁波、混沌教团、卡迪亚、徽章。
徽章。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铁灰色的金属片贴着皮肤,温度比体温略低。他想起早上领它的时候,文员多看了他一眼。但他现在太累了,懒得想那些有的没的。
手指从徽章上移开。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探照灯还在扫,光柱划过窗户,在铁皮墙上留下一道移动的亮影。
远处的城墙上方,卡迪亚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永恒不散的炮火烟尘和亚空间极光的残影。
第二天五点五十。天还没完全亮。
林奇醒了。科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维拉在外头系靴带。
林奇抄起枪,摸了摸胸口的徽章确认没丢,然后跟着他们走出了营房。
卡迪亚的早晨冷得像冰窖。灰白色的天光从烟尘层后面渗出来,把所有东西照得模糊又暗淡。远处的外城墙像一道黑铁色的悬崖,沉默地矗立在晨雾里。
"走。"科尔指了个方向,"护盾发生器在南边。两公里。运气好的话中午能回来。"
三个人踩着碎石路面往外走。林奇把枪背好,枪托贴着肩胛骨,暖意一点一点渗进他的后背。
走了大概一公里。
"停。"维拉突然抬手。
林奇立刻蹲下。科尔已经端起了枪,灰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前面有一片低矮的废墟。看起来像是被炮火炸塌的旧哨站,砖石散了一地。
灰白的晨光中,那些碎石堆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野狗。"科尔低声说,"太大了。"
三个人同时端枪瞄准。
废墟后面,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帝国平民衣服,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刺青——混沌符号。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瞳孔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混沌渗透者。"维拉的声音绷得像弓弦。
那个混沌信徒看到了他们。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鸣,然后从腰间摸出了一枚还在冒烟的炸弹。
林奇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人开始朝他们冲。十米。八米。五米。
三米的时候,林奇的枪响了。
光束从枪口射出,不是直的。它弹跳了两次——先打中地面,弹到左侧的断墙上,再折射回来,精确地贯穿了那个混沌信徒的胸口。
那人停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洞,脸上的刺青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像是烧焦的纸片。暗红色的光从他眼睛里褪去,露出底下属于普通人的、困惑而惊恐的瞳孔。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倒了。手里的炸弹滚到一边,引信已经熄灭了。
林奇站在原地,枪还举着,手纹丝不动。
"……"科尔的声音在晨风里发飘,"你刚才那枪……"
"我知道。"林奇把枪放下,"这枪确实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