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门口，科尔已经蹲在那儿了。
看见林奇从远处走来，他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两块蚁牛肉冲过去。
"快快快！还热着！"
林奇接过蚁牛肉。是真的蚁牛肉，肉上是蚁牛的肌肉纹理，还烫手。他当场接过一个往嘴里塞，肉汁流了一嘴，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饿死鬼投胎？"维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饮递给他。
林奇吞下嘴里的肉，接过杯子灌了一口。热腾腾的，有点甜，可能是加了糖的合成奶。
"谢谢。"
"别谢我，谢食堂那个大兵。他听说你是那个'修塔的'，主动多给了两块肉。"
维拉在他旁边坐下，踢了踢他的鞋尖，"说说呗，审问室里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抽了三管血，照了两个小时的灯。其他没了。"
林奇蹲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把第二块肉往嘴里塞，"结论还是老样子——我很正常。"
"废话，你当然正常。"科尔凑过来坐他另一边。
"不正常的是你那把枪跟那六座塔。对了，军士长让我转告你，下午去机械神甫那报到到。"
"机械神教？"
"就机械神甫们待的那栋楼。他们要聘你当顾问，事少钱多，不用出外勤。"
"我当顾问？"林奇用沾着油脂的手指了指自己，"我昨天才学会用枪，今天就去指导别人用机器？"
"你就站在那儿，机魂自己会开心。"维拉翻了个白眼。
"这就够了。那些红袍子整天给机魂念经涂油，还不如你路过的时候'嗯'一声。"
林奇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沉默了两秒。
"……行吧。那下午去看看。"
他回营房洗了把脸。徽章在领口下面，他摘下来擦了擦水渍，又别回去。金色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像一些细密的血管铺在铁灰色的底面上。他没多看，塞进衣领里就出去了。
午饭还是在食堂吃的。今天食堂明显比昨天热闹，好几拨人在看他——不对，是偷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移开，假装在聊别的。
"你现在是名人了。"
科尔压低声音说，"整个南段都知道有个新兵把六座破塔修成了新的。"
"这不是好事。"林奇把合成蛋白块塞进嘴里嚼，"出名出得太快，迟早有人来找麻烦。"
"已经有人找了。"维拉朝门口努了努嘴。
林奇回头。
门口站着三个穿黑色风衣的人。不是审判庭那套制服，更黑更厚，领口别着金色齿轮徽章。
技术神甫。
为首的是个老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但眼睛亮得吓人。可能是义眼的发光系统过载了。
他迈步走到林奇桌前，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往下移到他胸口那枚徽章上。
"KR-4127。"
"是我。"
"下午两点。机械神教教堂三楼。来找我。"
老头说完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食堂地板上咔咔作响，三个黑袍子鱼贯而出。
科尔凑过来："他说'来找我'的时候是不是有点霸气？"
"挺霸气的。"林奇站起来收拾餐盘，"我去趟厕所，然后就直接过去。"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拐角的阴影里，今天早晨审问他的那个男审判官正靠墙站着。
林奇顿了一下。
"……你不用跟着我了吧？"
"我没跟着你。"审判官站直了，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我只是恰好在这儿。"
"你一天能'恰好'好几回。"
"习惯就好。"男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弯度。
"下午去技术部的时候当心点。那个老头叫赫拉克，技术部的主管，脾气大但本事不小。别得罪他。"
"他来请我当顾问的，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
"当顾问是一回事。"审判官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但他想拆你的枪研究。这是另一回事。"
林奇："……"
"你那把枪里有个力场核心，跟护盾发生器的技术同源。他想拆开看个究竟。但那把枪的机魂认你为主了——他拆不开。除非你同意。"
"我能不同意吗？"
"能。赫拉克虽然脾气大，但他不会强拆。机魂强拆会自毁，他舍不得。"
林奇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有别的事吗？"
审判官看了他一眼。"你的档案我压下来了。没有上报到异端审判庭最高层。"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的检测结果干干净净，但你做的事不正常。"男人后退一步，重新靠回墙上，"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做成什么样。纯粹是好奇心。"
"那你也挺闲的。"
"卡迪亚最近确实没什么大事。除了有一场战争要来了之外。"
林奇脚步停了一下。
黑色圣战。
他穿越之前就知道，第十三次黑色圣战即将爆发。
阿巴顿的大军会碾压卡迪亚，这颗星球会在战役中碎裂，变成帝国覆灭的序曲。
但他现在站在这儿，站在卡迪亚灰白色的正午阳光里，手里还攥着食堂餐盘上蹭来的污渍，距离那些宏大叙事的战场还有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战争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审判官说，"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但肯定会来。"
他说完就走了。黑风衣在拐角一闪，人影消失。
林奇站在原地，把最后一口热饮喝完。杯子捏扁了丢进垃圾桶。然后他迈步走向机械神教的教堂。
教堂比他想的要大。
三层楼，外墙是深灰色的石砖，窗户又窄又小。一进门就能闻到机油、焊锡、消毒液和某种烧糊了的电子元件混合的味道。
赫拉克在三楼等他。
办公室里堆满了零件和机械臂，墙上挂着各种设计图，角落一台巨大的伺服机正在嗡嗡运转，给什么东西充能。
"坐。"
林奇坐下了。
赫拉克坐在他对面，把一叠数据板推到桌面上。
"你昨天修好的那六座塔，我研究了整晚。外壳除锈率百分之百，散热格栅角度调整到理论最优值，力场输出效率比出厂标准高百分之七点三。三千年前的老东西，一夜之间焕然一新。"
他盯着林奇。
"你站那儿的时候，机魂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它们应该修了。然后它们就修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赫拉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着。
"我不想拆你的枪。"他终于开口了。
"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你每天来技术部上班，我让你摸什么你就摸什么。能修多少修多少。第二——"
"什么？"
"你能不能摸一下我这张桌子？这破桌子我用了四十年，抽屉一直卡着。"
林奇看了看那张铁桌，又看了看赫拉克那张老脸。
老头的表情很复杂，既好奇又别扭，像是不太好意思提这个要求。
他站起来，伸手按了一下桌面。
"嗡"的一声轻响。桌子表面的锈斑褪了一层。抽屉自己弹开了，里面卡了四十年的旧数据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来，稳稳地落在了桌面上。
赫拉克的眼睛亮了。
"……再摸摸那台伺服机。"
林奇走过去摸了一下嗡嗡响的机器。噪音瞬间降了一半，转速变得平稳均匀，指示灯从黄变绿。
"那个充电桩。"
林奇摸了一下。充电桩"滴"了一声，自动校准了输出功率。
"这个烤箱。"
"……烤箱？"
"我自个儿带的。"
林奇哭笑不得地走过去拍了那个小烤箱一巴掌。烤箱"叮"地弹开了，里面的合成肉饼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赫拉克走到他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技术部首席荣誉顾问了。"
"……荣誉顾问是什么待遇？"
"每天摸东西，管饭，不用去前线。"
林奇想了想。不用上前线。不用面对混沌星际战士。不用在黑色圣战里当炮灰。
"……我干了。"
他伸出手跟赫拉克握了一下。老头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老茧。
握手的一瞬间，办公室里所有机器同时亮了一下——伺服机、充电桩、数据板、甚至那个烤着肉饼的破烤箱——全部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赫拉克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奇，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越专业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你以后想摸什么就摸什么。"
"行。"
林奇抽回手，转身走出了技术部办公室。他下楼的时候，一路上所有机器的指示灯都在朝他闪，像一群刚被夸奖的小孩在朝他挥手。
他揣着兜走出灰楼，太阳已经偏西了。
通讯器响了。是科尔。
"怎么样？"
"当上顾问了。不用上前线。"
"你真是走狗屎运了。"
"我也这么觉得。"
林奇挂了通讯器，沿着营房间的小路往回走。
卡迪亚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灰白色的天光正在逐渐沉暗，远方城墙上的探照灯又一次开始亮起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远处的天边，在城墙之上的那片灰暗云层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雷，也不是炮火。
是一道绿色的裂缝。像有什么极庞大的存在正在亚空间和现实之间撕开一条口子，隔着几光年都能看到那个方向涌动的暗光。
"……黑色圣战。"他低声说。
裂缝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了。天边重新恢复了灰暗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奇知道，战争就快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带着刚才触摸烤箱留下的油温。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徽章——金色纹路比早晨又多了几道，正在暮色里微微发着光。
"那就来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