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林奇坐在后排中间，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夹着他。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楚外面，只能感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偶尔颠簸一下。
男的不说话。
女的不说话。
林奇也不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像坟场。只有风嘶嘶的噪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徽章。铁灰色，安安静静，跟刚领到的时候没啥区别。
金色纹路在昏暗车厢里看不真切，他也没再摸。
"你俩叫什么？"他开口了。
男的不理他。
女的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名字。"
"那我怎么称呼你们？"
"除了审判官你还想叫什么。"
"那我呢？"
"你就是KR-4127。"
林奇："……行吧。那我就叫编号。"
车子又开了几分钟，终于停了。
车门打开，外面是灰色混凝土墙面、冷白色照明灯，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灌进来。
标准的审判庭审问设施，跟他在游戏里见过的差不多，但现实闻起来更呛。
他被带进一间屋子。
不大，十来平米，正中央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天花板角落有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
"坐。"男的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林奇坐下了。
男人坐到他对面，女人靠在门口抱着胳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白光打在林奇脸上，把他眼底的黑眼圈照得一清二楚。
他翻开一本数据板，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林奇。编号KR-4127。入伍时间：昨天。入伍前登记地址：无。亲属信息：无。社会关系：无。"
审判官抬起眼皮看他。
"你的档案干净得像新出厂的白纸。你从哪来的？"
"偏远星系。"林奇说，"很小很小那种，帝国地图上可能没标。"
"星系名字？"
"……我忘了。"
"忘了？"
"就记不住那个发音，特别绕口。反正就很偏，后来被兽人打没了，我跑出来的。"他一脸诚恳。
审判官盯着他看了五秒。
"行。第二个问题：昨天打靶场，光束拐弯。你怎么做到的？"
"我真不知道。"林奇摊手，"机械神甫查了，说我是什么机魂亲和体质。他说枪自己感应我的潜意识。"
"你就是这么解释的？"
"我就只有这个解释。"
男人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今天早晨巡逻，护盾发生器自己翻新。你站在六座塔中间，然后它们就变了。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就说了一句'该修了'。"
"你就说了一句'该修了'。"
"对。然后它们就自己修了。"
"……你觉得这个解释能说服我？"
林奇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审判官的嘴角抽了一下。
"别跟我装傻。"
"我没装。我是真不知道。我昨天之前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我连激光步枪都没摸过。你让我解释机魂为什么听我的，我能说啥？我自己都懵了一整天了。"
靠在门口的女性审判官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冷的："灵能者刚开始觉醒的时候通常也说自己不知道。"
"但机械神甫查过我灵能读数。"
"读数可以伪装。设备可以被干扰。"
"那个红袍子拿三只眼睛扫了我十分钟，他说我灵能零，亚空间污染零，基因序列纯人类。你要不信你去问他。"
林奇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杯子刚碰到嘴唇，他发现自己手不太稳，微微在抖。
桌对面的男人看见了。
"你害怕。"
"当然了。"林奇放下杯子，"两个审判庭的人把我拉进小黑屋审问，我能不怕吗？我昨天才入伍，我连军饷还没领过呢。"
"你一直在发抖。"
"换你你不抖？"
男性审判官和女性审判官对视了一眼。
两人之间的空气松了一瞬。男人把数据板放下，换了个姿势，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度。
"我不打算把你怎么样。但今天这事儿太大了——一个入伍刚满一天的新兵，让六座三千年工龄的护盾发生器原地满血复活。你说机械神甫会怎么想？高领主议会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林奇老实说。
"但你们要查就查。随便查。抽血、切片、脑子扫描，我都配合。反正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男人盯了他一会。
"行。"他站起来。
"先抽血。然后做个深度灵能扫描。今晚你住这儿，明天出结果。没问题的话就送你回去。"
"没问题。"
男人走到门口，女人给他让路。临出去之前，那个男审判官侧过头丢了一句话。
"桌子抽屉里有营养块。饿了吃。"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林奇一个人，头顶灯管嗡嗡嗡，墙角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林奇长长吐了口气，整张脸埋进双手里。
"我操……"
他缓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拉开抽屉。里面确实有一块营养膏。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营养膏的味道让人想吐，但好歹能填饱肚子。他一边嚼一边抬头看摄像头。
"大哥。"他对着摄像头说，"我要是现在跑，会不会被追杀。"
摄像头当然没理他。
林奇低头继续啃营养膏。
当晚，他被抽了三管血，做了两个小时的灵能扫描，坐在一台巨型机器里被红蓝绿光轮流照。
机械神甫换了三批，结论一模一样：灵能零，污染零，基因纯人类。
第二天早晨七点。
昨天那个男性审判官推开审问室的门，女人跟在后面。两人的表情都比昨天松了很多。
"结果出来了。"
林奇从椅子上站起来，胳膊还带着抽血的纱布。"能走了吗？"
审判官把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
"你猜怎么着？你真的是干净的。比圣水洗过的还干净。机械神甫那边开了三次会，最后结论是'罕见的自然机魂亲和体，非亚空间相关，无威胁'。"
"那我能回营了？"
"能回。"女性审判官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但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你昨天的事已经报上去了。泰拉那边有人关注了。"
林奇的脚顿了一下。
"泰拉？哪个泰拉？"
"全银河就一个泰拉。"
林奇重新迈开步子往外走，边推门边说："那他们为什么关注我？我就是个修好六座塔的普通新兵——"
男性审判官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这还不够？"
"……"
林奇的脚停在了门口。
晨光从外面涌进来，白色的，灰扑扑的，照在他脸上。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个男性审判官。
他的表情很复杂，没有敌意，也不像敬畏，更像是……困惑。
"KR-4127。"他说。
"你最好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奇没回答。
他迈步走出了审问室大门，阳光兜头罩下来。
卡迪亚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冷，风里有铁屑味和远方的硝烟味。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看左胸。
那枚徽章在晨光里看起来普普通通。铁灰色，CADIA字样，机魂编码。
但他知道。
那些金色纹路又多了。
走出三步，他的通讯器响了。
科尔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
"兄弟你回来了！？活着回来了！？我跟维拉在营房等你——快回来！军士长给你批了今天全天假！"
"知道了。马上到。"
"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你昨天修好的那六座塔，今早上往外扩了。"
"……什么叫往外扩了？"
"就是字面意思扩了。塔基自己往南挪了二十米，力场范围扩大了百分之四十。现在整片南段防线全被罩住了。军士长刚才说——"
"说什么？"
科尔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憋不住的激动。
"他说上面准备把你调去当技术顾问了。"
林奇站在卡迪亚灰白色的晨光里，通讯器贴着耳朵，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声。他愣了大概三秒。
然后把通讯器怼到嘴边，回了一句。
"等等。我现在到底是新兵还是技术人员？"
"我也不知道。"科尔在那边嘎嘎笑，"但你反正不是炮灰了。"
"……这算好事吗？"
"算。至少今天不用训练了。回来吃早饭，食堂今天居然发了的蚁牛肉——不是营养膏。维拉给你抢了两块，你再不回来她就要帮你吃了。"
林奇笑了一下。
他关了通讯器，把徽章按回胸口，抬脚往营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审判庭大楼的阴影里，男人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KR-4127……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