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只有三步宽、五步深,土墙上裂了几道缝,夜里灌风进来呜呜地响。秦川把门关上,从门后摸出一截蜡烛头点上,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屋里一张窄床一张破桌,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米粥,墙角堆着劈好的柴。他把碗端起来两口喝尽,在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神识沉入灵府。
眼前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空间。这灵府窄小得可怜,像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四壁薄得几乎透明,随时可能塌陷。而灵府中央悬着一柄三寸长的黑色小剑,剑身幽暗如墨,纹路里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光,像熔岩在深处缓缓涌动。
就是它了。上辈子他花了九十年凝出的本命煞剑,如今跟着神魂一同归来。剑还是那柄剑,可他的灵府却比上辈子弱了太多——上辈子他的灵府浩瀚如海,煞剑横在其中如一尾蛟龙;如今这灵府小得像口枯井,煞剑塞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剑身上的煞气一丝一缕地往外渗,每次触碰灵府壁障都带起一阵刺痛。
秦川把神识往剑身上小心地贴了贴。只一瞬,剧痛猛地从灵府深处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脑子里。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猛地睁开了眼。
还是不行。他的经脉太脆弱了,连煞剑自主散溢的煞气都承受不住。得先洗经伐髓,至少把修为恢复到炼气三层,才能勉强牵引一丝煞气出来护身。
而最快的方法就是枯骨崖遗府里那枚洗髓丹。
秦川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粗布缝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牌,通体乳白,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古篆"道"字。这是上辈子他从某个古墓里摸到的,贴身带了近百年,始终没弄清来历,只隐约觉得里面封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此刻他把玉牌攥在掌心里,闭上眼重新沉入灵府。玉牌上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顺着掌心经络缓缓流入体内,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所过之处经脉微微舒展开来。那丝暖意最终渗入灵府,煞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忽明忽灭地闪了两下,竟比方才安静了些。
秦川把玉牌重新塞回枕下。他不敢过于依赖这东西,毕竟来历不明,万一有什么隐患就麻烦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枯骨崖。
他靠在土墙上盘算行程。枯骨崖在威远郡正北偏西约七百里,徒步要走十来天,但他记得上辈子顾青玄是骑一匹租来的青鳞马去的,三天就到。青鳞马日行三百里,租一匹要五两银子押金、一天三钱银子的租金,往返至少二两多。
秦川摸遍身上所有口袋,翻出二钱碎银和十几个铜板。这是他在灶房烧火攒了半年的月钱。
买干粮都不够。秦川苦笑一声,把钱重新塞回去。
得另想办法。
他闭上眼回忆上辈子这时候的威远郡,有哪些地方能来快钱又不引人注目。威远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常住人口三万有余,城主府管着方圆百里的治安,郡里有三四个小修仙家族和七八家商铺。秦川上辈子从南疆逃出来之后曾在威远郡短暂落脚过,对这里的势力分布还算清楚。
西市有个地下擂台,炼气初期的散修上去打一场,赢了有十两银子。但他如今身无修为,上去就是送死。东街有家"百草堂",掌柜的姓孙,收药材给价还算公道。北城门外有个黑市专收来历不明的物件,但那地方水太深,秦川现在这副身板踏进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一件事——上辈子就在这几天,威远郡南边三十里的"黑风岭"出了一桩事。一头炼气中期的"铁背狼"不知从哪个深山里跑出来,把过路的几支商队咬了个七零八落,城主府悬赏二十两银子猎杀那头畜生。上辈子是青霄宗一个外门弟子接的悬赏,一剑斩了铁背狼,赚了银子的同时还得了城主府的青眼,后来被举荐进了青霄宗做了内门弟子。
那外门弟子的名字秦川忘了,但铁背狼的弱点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东西浑身铁骨铜皮,唯独左耳后方三寸处有一块巴掌大的软肉,是它幼年被母狼叼着时留下的旧伤,长年不愈,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痂,只要用锐器刺穿那块软肉,煞气就能直入脑髓。
秦川没有修为,但他有煞剑。
虽然不能牵引煞气出来御敌,但如果只是把煞剑上附着的一丝煞气引到普通铁器上,短暂地附着一两个呼吸,他还是做得到的。代价是经脉会撕裂一般的疼,但只疼一下,死不了人。
而且铁背狼的皮骨拿到百草堂去卖,至少还能再卖个七八两。加起来快三十两银子,足够他租马、买干粮和备几件应急的东西。
秦川心里有了计较,便不再多想。他把短褐脱下来叠好当枕头,吹灭蜡烛头躺下去。杂物间的土墙缝里漏进来几缕星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很快沉入睡眠。
灵府深处那柄煞剑仍在微微震颤,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但它很安静,没有试图冲破灵府壁障,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偶尔剑身上的暗红纹路流动一下,像在确认主人还在。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川就醒了。他把那二钱碎银揣在怀里,把玉牌贴身收好,推开杂物间的木门往外走。灶房那边还没生火,整座秦府静悄悄的,只有前院值夜的家丁靠在廊柱上打瞌睡。
秦川从侧门溜了出去。
威远郡的清晨凉飕飕的,石板街上落了薄薄一层霜。他沿着街边往南走,路过两个包子铺时买了两张粗面饼揣在怀里当干粮,又花两个铜板从铁匠铺门口捡了把人家不要的断刃匕首——刀刃只剩四寸长,锈迹斑斑,但铁匠嫌修起来费事便扔在门口废料筐里,秦川捡起来在石头上蹭了两下,勉强能看出刃口。
这东西够了。上面不必开锋,他只需要把煞气渡上去,刺穿铁背狼耳后那块软肉时煞气会从伤口灌进去,瞬间震碎那畜生的脑髓。比什么利刃都好使。
他出了南城门,沿着官道往黑风岭方向走去。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庄稼地里有人弯腰锄草,见他一个半大少年独自往南走,也没人多看一眼。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秦川看见了黑风岭的山影。那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坡上生着密密的黑松林,风穿过林子时呜呜作响,像有东西在里头哭。官道从岭下绕过,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黑风岭"三个字,碑脚下压着两张黄纸符,已经褪色发白了。
秦川在碑前停下脚步。他蹲下身仔细看地面,官道上印着几串杂乱的蹄印和脚印,是昨夜的商队留下的。蹄印中间混着几道更深的爪痕,间距极大,一看就是大型走兽留下的。爪痕往林子里延伸进去,消失在一片矮灌木后面。
铁背狼就在里面。
秦川深吸一口气,把那柄锈匕首握在右手里,缓步走向那片灌木。他没有修为,感知不到妖兽的气息,只能靠肉眼和上辈子的经验判断。他绕开灌木,踩着厚厚的松针往林子深处走了约半里地,忽然闻到一股腥臭味。
就在前面十来步远的一棵老松树下,铁背狼正趴在那里啃半截鹿腿。那东西足有一头牛犊大小,通体覆盖着铁灰色的硬甲,脊背上凸起的骨刺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它的脑袋埋在两爪之间啃肉,左耳后面那块软肉露在外面——铜钱大小,覆着一层暗褐色的痂,周围一圈毛掉光了,格外显眼。
秦川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握紧匕首,灵府深处的煞剑猛地颤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把神识往煞剑上探过去,剑身上立刻涌出一丝暗红色的煞气,顺着他的意念从灵府壁障挤出来,钻入右臂经脉。
剧痛瞬间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他手腕一直捅到肩膀。秦川额上青筋暴起,但他的手没有抖。那丝煞气已经附着在匕首上,锈迹斑斑的刃口浮现出一层暗红的光泽,温度骤降,周围空气凝出一圈白霜。
他冲了出去。
铁背狼在最后一刻抬起了头。那对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一个瘦削少年的身影,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匕首,正朝它扑来。畜生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太快了——秦川扑到近前时几乎整个人贴到它头侧,匕首精准地刺入左耳后方那块软肉,扎进去足有三寸深。
煞气从刃口灌入。铁背狼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嘶吼,四肢猛地撑直,浑身的骨刺哗啦啦炸开,随即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轰然瘫倒在地,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茫然。
秦川也瘫坐在了地上。右臂的剧痛还没退去,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失去了知觉,经脉里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那柄匕首——锈迹已经没了,整把刃身被煞气淬成了一片乌黑色,寒光森森。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煞气把匕首里的杂质全烧干净了,剩下的是铁胎最精纯的部分,虽然算不上什么灵器,但比刚才那柄破铁片强了十倍不止。
秦川把匕首插回腰间,撑着膝盖站起来。铁背狼的尸体还热着,他蹲下去翻看了一下,那身铁甲确实够硬,匕首捅不穿,但剥皮之后能卖不少钱。他摸了摸那身骨刺,忽然想起一件事——铁背狼脊背上那根最长的主刺磨成粉后是炼制"续骨膏"的上好材料,百草堂孙掌柜给价一向公道,这根刺单独就能卖二两。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把狼尸拆解完毕,皮子卷成一捆,骨刺掰下来扎成一把,用松枝捆好扛在肩上。分量不轻,至少七八十斤,压得他肩膀发酸,但秦川咬着牙一步步往回走。
等他从黑风岭走回威远郡南城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城门守卫看见一个半大少年扛着一大捆妖兽皮骨进城,多看了两眼,但也没拦。秦川直接去了东街百草堂。孙掌柜是个圆脸胖子,隔着柜台看见那捆铁背狼皮,眼睛顿时亮了。
"小子,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黑风岭。"秦川把皮子和骨刺往柜台上一放,"城主府悬赏的那头。皮子完好,主刺也在,掌柜的您给个价。"
孙掌柜翻来覆去验了两遍,又拿手指弹了弹那根主刺,啧啧称奇:"还真是铁背狼。城主府今早还派人来问有没有治伤的药材,说昨晚派出去的猎队又折了一个。你小子一个人弄死的?"
秦川没接话,只笑了笑。
孙掌柜也不多问,低头盘算了一会儿:"皮子我收,十二两。骨刺全要,主刺给你二两,其他小刺算一两。加上城主府那边你去领二十两悬赏,总共三十五两。怎么样?"
秦川点头:"成交。悬赏那边怎么领?"
"你拿着这东西去城主府门口,跟门房说猎了铁背狼,他们会派人验尸首的。"孙掌柜掏出一沓银票数了数递过来,"皮子和骨刺的钱我先结给你,十五两。悬赏你自己去领。"
秦川接过银票揣好,道了声谢便出了百草堂。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去城主府,而是先找了个偏僻的巷子把身上的血迹和泥灰拍打干净,又把手里的匕首藏进短褐内侧。倒不是怕什么,只是不想在城主府门口显得太狼狈,惹人盘问反而麻烦。
他走出巷子往城主府方向去了。夕阳照在他肩膀上,少年瘦削的影子在石板街上拉得很长。怀里的十五两银票贴着他胸口,沉甸甸的,暖呼呼的。
他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