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驶入清溪路主干道之后,车速慢了下来。
晚高峰刚开头,前面红灯亮了一串,车流像被掐住脖子的蛇,一截一截地往前挪。窗外是清溪市最普通的傍晚——梧桐树影斑驳,电瓶车在机动车道边上窜来窜去,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正给一个初中生称重。
太平常了。平常到陆念念觉得刚才在校门口那场围追堵截像一场幻觉。
但不是幻觉。因为苏棠就坐在她右边,正用手机飞快地打字,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手指快出残影。姜晚在苏棠旁边,安安静静坐着,膝盖上放着书包,像个背景板NPC。
而她左边——隔了大概二十厘米——坐着顾西洲。
空气凝固得像果冻。
陆念念盯着前排座椅头枕上的皮纹路数了第七遍,终于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不跟公司说清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不是后悔问,是后悔语气太冲,像在吵架。但她来不及调整,因为顾西洲已经偏过头来看她了。
帽檐推上去之后,他大半张脸都露出来了。口罩还挂着,但拉到了下巴位置,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在路灯明灭间忽明忽暗。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她两秒。
那种看法让陆念念很不舒服——不是厌恶的那种不舒服,是那种被透视的不舒服。好像他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脸后面藏着的什么东西。
"说清楚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点长途飞行之后的沙哑,"我们不认识?"
陆念念张了张嘴。
对啊。就是这个意思。说清楚他们只是邻居,只是从小住对门,没有任何超出邻居关系的关系。热搜上的照片就是巧合——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等单,他恰好路过,狗仔拍了个侧影就往恋情上编。跟公司声明一下,发个澄清声明,最多三天就过去了。
这些话她在脑子里组织了一整天,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西洲的语气太理所当然。
"我们不认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荒诞感,好像他明知道这是假话,也在等她说出来,然后看她怎么收场。
车停了。红灯。
路灯的橘色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眼睛上。丹凤眼尾角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很深,像泡了很久的茶。他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蓄势待发的耐心。
"我——"陆念念咽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跟公司说一声,发个声明,就说拍到的那个女生只是你的……邻居。邻居。对门邻居。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她说完"没什么特别的关系"这八个字的时候,声音莫名虚了一下。
顾西洲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过头去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光在他侧脸上划过去又划过来,像潮汐。
"邻居。"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对。"
"陆念念。"
"嗯?"
他转回来了。这次离得近了一点——可能只有十五厘米了。她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丝机舱空调的干燥气息,清冽、干净,带着长途奔波后微妙的疲倦底调。
"我小时候抢你棒棒糖那事儿,"他说,"要不要我开个发布会道个歉?"
陆念念:"……"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人怎么每次都能精准地把话题拐到棒棒糖上?五岁那根草莓棒棒糖是她的心结,是他的杀手锏,是他整个人生里对她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件武器。比任何公关声明都好用。因为只要一提棒棒糖,她就会短路。
"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那不一样。棒棒糖是私事,热搜是公事。你分不分得清?"
"我分得很清。"顾西洲靠回座椅,长腿在前面有限的空间里换了个姿势,"热搜上是假的,我们确实没谈恋爱。但说'不认识'——"
他顿了一下。
"你是觉得全网的人都失忆了?小学同校六年、初中同校两年、住对门十三年,这些是假的不成?"
陆念念被噎住了。
他说得对。他们确实认识。认识得太彻底了。认识到了解对方家厨房里锅碗瓢盆的摆放位置,认识到了解对方妈妈炒菜放几勺盐,认识到了解对方小时候怕打雷会躲进衣柜里——
等等。这个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她是在十岁那年某次停电打雷的时候,隔着两堵墙听到隔壁衣柜门响了一声,然后猜到的。
她从来没跟顾西洲说过这件事。他也不知道她知道。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另一种情绪淹没了——烦躁。被顶得说不出话的烦躁,被精准反驳的烦躁,以及一种更隐秘的、不太想承认的烦躁:他凭什么说得这么笃定?好像"我们认识"这件事是某种不容辩驳的事实,比任何声明都坚固。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起步。
前排安静了很久的沈辞终于绷不住了。他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然后低头疯狂打字。手机屏幕上是对话框,对方备注是"周姐(经纪人)"。
"救命,他又开始了。"
发送。
周姐秒回:"说清楚还是没说清楚?"
沈辞看了眼后视镜里顾西洲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气鼓鼓的陆念念,艰难地打字——
"说清楚了。他们认识。非常认识。认识十三年那种。"
周姐发来一长串省略号。
苏棠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插嘴了。她戳了戳陆念念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根本谈不上悄悄话:"念念,我觉得他说得对。你要不要——"
"苏棠。"陆念念头也不转。
"好好好我不说了。"
苏棠闭了嘴,但手指没闲着,在手机上飞快地敲了一条消息发进她和姜晚的私聊窗口:"他俩吵架了但是为什么我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氛围???像那种——老夫老妻拌嘴的氛围?"
姜晚看了眼消息,回了两个字:"确实。"
车在一个路口右拐,驶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陆念念认出来了,这是通往她家的路。梧桐树遮天蔽日,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旧铜色。
顾西洲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是沈辞发的消息:"公司那边催声明,周姐问你怎么定性。"
他单手打字回了一个字:"等。"
陆念念没看到他发了什么,但她看到了他锁屏之前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他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坐在她旁边的这辆车里。
而三个小时前他应该还在横店的片场。或者更早——也许昨天夜里就飞回来了。那他什么时候睡的?有没有睡?眼底那片青色到底是因为一整夜没合眼,还是因为在飞机上缩着脖子打了几个不合格的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
"到了。"沈辞在前排说。
保姆车平稳地停在了陆念念家楼下。单元门对面的那扇窗户亮着灯——是顾西洲家。陆念念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两秒,心里那团乱麻又紧了一圈。
苏棠先跳下车,回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姜晚跟着下去,走路带风,安静得像一只猫。
陆念念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她犹豫了一秒,没推门。
"顾西洲。"
"嗯。"
"你……飞回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吃过饭没有?"
车里安静了一瞬。
沈辞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僵住了。
顾西洲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刚好打在他嘴角——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对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没有。"
陆念念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她没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散:"那你回家吃吧。我妈炖了排骨汤,应该够你喝的。"
说完她快步往单元门走,书包带子在肩上晃来晃去,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楼道。
顾西洲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面。过了三秒,他也推门下了车。
沈辞从车窗探出头:"你去哪?"
"回家。"
"你家不就在——哦。"
沈辞看着顾西洲走向对面那扇亮着灯的单元门,忽然懂了。
他默默低下头,给周姐发了条消息:"周姐,声明的事先放放吧。他回家了。"
周姐回了个问号。
沈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字面意思。他回家了。回那个家。对门有陆念念的那个。"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车窗外,梧桐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对面楼里,陆念念家的厨房灯亮了,隐约能听到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再过几秒,对门顾西洲家的灯也亮了。
两扇窗户隔着三米的楼道,像两只对望的眼睛。
沈辞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后视镜里两扇亮着的窗户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暖黄色的光点。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俩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急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