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念一整天都没怎么听课。
倒不是她不想听,是实在没办法听。从第一节课开始,手机就在书包里隔三差五地震一下,像只垂死挣扎的知了。她不敢拿出来看,但光凭震动频率就能猜到——肯定又上热搜了。
语文课上,老师在讲《赤壁赋》,全班同学有一半在偷偷刷手机。陈飞宇在旁边用胳膊肘怼她,压低声音说:"念念,你小说粉丝涨到十万了。"
陆念念面无表情地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
"还有,"陈飞宇继续播报,"有人在超话开了个帖子,分析你小说里所有跟顾西洲对得上的细节,目前已经盖到六百楼了。"
"陈飞宇。"
"嗯?"
"你下节课要是再跟我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写进小说里,让你被狗追着咬。"
陈飞宇闭嘴了。
但安静只维持了四分钟。他又传了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念念,你书里那个男主下雨天给女主撑伞的桥段,是真的发生过吧?"
陆念念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里,心脏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没有。那是编的。撑伞偏一边是烂大街的套路。跟顾西洲没有任何关系。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翻开英语书,那张泛黄的照片又晃进视线。五岁的她举着棒棒糖在哭,八岁的顾西洲站在旁边,歪头看着她。
她把照片翻过来。
"念念五岁。"
那笔迹圆润认真,一笔一划,像小孩在写作业。是顾西洲的字。
可他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又为什么会夹在她的英语书里?她完全不记得了。
脑子乱成一锅粥,她索性把照片抽出来塞进校服口袋。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的问题是——放学怎么出校门。
上午苏棠帮她杀出重围的那条路,下午肯定已经被堵死了。校门口的记者只会越来越多,粉丝也一样。听说隔壁学校都有人翘课跑来看热闹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陆念念觉得那不是下课铃,是丧钟。
"走走走,"苏棠风风火火地出现在她教室门口,"我和姜晚商量好了,走后门。后门那边有条小巷子通到清溪路,记者不知道。"
"后门不是锁了吗?"
"老赵有钥匙,我搞定了。"苏棠冲她挑了挑眉。
陆念念不想问苏棠是怎么搞定门卫老赵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三个人收拾好书包,猫着腰从教学楼侧门溜出去,沿着操场围墙根一路摸到后门。苏棠掏出钥匙开了锁,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走,快。"
小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头顶晾着几床被单,像一面面降落的帆。陆念念走在中间,苏棠在前,姜晚断后。她刚松了一口气,觉得今天总算能全身而退——
巷子拐角处,闪过一道白光。
是镜头反光。
"操!"苏棠爆了句粗口,"后门也蹲到了!快跑!"
三个人转身就跑。陆念念的书包带子在狂奔中甩来甩去,拍得后背生疼。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喊声:"是陆念念!这边这边!"
她们冲出巷子口,跑到清溪路上。苏棠左右看了看,往左是主街,人更多;往右是老城区,巷子连着巷子,能绕远路回家。
"右边!"苏棠喊。
陆念念刚跑了两步,猛地刹住了。
校门口方向,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姜晚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很轻但很急:"念念,怎么办?"
陆念念脑子里飞速转了三秒。
三秒里她想了翻墙、装晕、躲在垃圾桶后面等各种方案,没一个靠谱的。人群越来越近,闪光灯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闪了,她甚至能看见最前面那个记者举着手机怼过来的画面——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一辆黑色保姆车从路口拐过来,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稳稳地停在马路牙子旁边。车门离陆念念不到三步远。
后座车门弹开。
陆念念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微凉,力气却大得不像话,像一把钳子。
"上车。"
声音压得很低,从口罩后面闷出来,但陆念念听出来了。
这个声音她听了十几年,做梦都认得。
顾西洲。
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丹凤眼。一米八三的个子从车里半探出来,黑色卫衣的帽子还扣在外面,整个人像从特工电影里走出来的。
陆念念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差点撞进他怀里。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你——"
"别动。"他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直接把她推进了后座。
苏棠和姜晚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跟着钻进了车。车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音玻璃升起来的一瞬间,外面所有的尖叫、快门声和喊叫声都被切断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车里很暗。皮革座椅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有点像顾西洲身上的味道——陆念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把这个念头赶紧掐灭了。
保姆车平稳地驶离路边。前座传来一个人如释重负的叹息:"谢天谢地,终于接到了。"
是沈辞的声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顾西洲一眼,语气复杂:"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下,至少又上了三个热搜。"
顾西洲没搭理他。他靠在座椅上,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忽明忽暗,下颌线锋利得能割手。
陆念念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心跳快得像在跑百米冲刺。她盯着自己被他抓过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微发红的指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团乱麻,最后只冒出一个念头——
顾西洲今天应该在横店拍戏。
横店到清溪市,飞机一个半小时,机场到市区一个小时,再到学校半个小时。
三个小时。
他至少提前三个小时出发,才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校门口。
也就是说,他是一下戏就飞回来的。连夜。或者更早。
"你疯了?"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哑,"你不是在拍戏吗?"
顾西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杀青了。"
沈辞在前排默默翻了个白眼,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依稀是——"昨天杀青的,他连夜订的机票,我在机场等了他两个小时。"
陆念念没看到沈辞的口型,但她看到了顾西洲眼底淡淡的青色。
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她移开视线,转头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似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苏棠在旁边拿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这条发出去能炸三个群。"姜晚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看了陆念念一眼,又看了顾西洲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车内安静了几秒。
陆念念的手揣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泛黄的照片。五岁的棒棒糖,八岁的歪头眼神,和现在身边这个连夜飞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有点疼。
但她没说话。
她把照片往口袋深处按了按,抬眼看向前方,保姆车汇入清溪路的车流,校门口的人群和闪光灯被远远甩在后面。
顾西洲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沈辞发来的消息。他扫了一眼,锁屏,没回。
然后他偏过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安全了。"
陆念念"嗯"了一声,没看他。
但她知道,自己手腕上那个被攥过的地方,到现在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