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念一夜没睡好。
准确地说，她是在"完了完了完了"的循环念叨中迷迷糊糊睡着的，早上六点被闹钟炸醒的时候，枕头底下手机还在震，震得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地雷。
她不敢看。
但身体的诚实程度永远超过意志——手已经伸进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了。
屏幕上堆满了推送通知，最上面一条来自微博："#顾西洲神秘女友身份确认#——据网友扒皮，女方为清溪一中高三七班学生陆念念，微博小号'念念不忘'，疑似在晋江写言情小说……"
陆念念眼前一黑。
她的小说。
她写的那些青梅竹马酸甜文。
里面那个"小时候抢女主棒棒糖的讨厌男主"。
这要是被扒出来，她还活不活了？
她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层，用两本五三压上，像在掩埋一颗定时炸弹。然后换好校服出了门，决定今天做一个透明人。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一巴掌。
清溪一中大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头。
不是学生，是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粉丝，把校门口堵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陆念念站在马路对面，脑子飞速运转了三秒，做出了一个决定——翻墙。
学校东侧围墙有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斜斜地靠在墙头，她高一的时候就翻过，技术过硬。
她猫着腰溜到墙根底下，踩着树干刚爬到一半，身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陆念念！你在干什么！"
教导主任王建军。
他站在三米开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像发现了敌军偷袭。
陆念念骑在墙头上，上不去也下不来，风吹动她的马尾辫，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王主任……我……门太堵了，我想从这边绕进去……"
"翻墙还有理了？下来！"
她灰溜溜地从树干上滑下来，膝盖蹭破了一小块皮。王建军瞪了她一眼，正要开始训话，人群里突然杀出一道身影——苏棠，扎着高马尾，嗓门比喇叭还亮："让一让让一让！高三学生要上课！你们堵校门口有采访证吗？没有吧？没有就别挡道！"
她像一条灵活的泥鳅钻进人群，硬生生蹚出一条路，一把拽住陆念念的手腕就把她往外拖。姜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往陆念念头上扣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三个人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闪进教学楼。
陆念念喘着气，嗓子发紧："苏棠你从哪冒出来的？"
苏棠翻了个白眼："我从六点半就在这等你了。你看看你手机响了多少遍？"
"我没敢看。"
"没敢看你也该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普通人了。"苏棠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新热搜——"#陆念念晋江作者念念不忘#"，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陆念念闭了闭眼。
完了。
她写的那些东西，什么"他抢走了我的棒棒糖也抢走了我的年级第一"，什么"他走的那天我哭了一晚上但绝对不会承认"，全都是小说情节。全是虚构的。
但网友显然不这么认为。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分析了："姐妹们去看她最新一章，男主给女主撑伞伞全偏她那边——这跟顾西洲有次机场路透里淋雨的照片对上了！"
陆念念内心咆哮：那是我编的！撑伞偏一边是烂大街的套路！跟顾西洲有什么关系！
但她知道解释没用。越解释越像掩饰，越掩饰越像实锤。
她硬着头皮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炸了。
"念念来了！"
"陆念念！你真的认识顾西洲？"
"你小说里写的那个抢棒棒糖的男主是不是就是他？"
"念念你淘宝链接发我一下，你今天背的书包什么牌子？"
她一个字都没回，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拿起英语书就把脸埋了进去。
同桌陈飞宇凑过来，脸上挂着一种憋不住笑的表情："念念，你看看白板。"
她不想看。
但人的好奇心是一种不可控的东西。
她抬头了。
班级白板上不知道被谁投了屏，画面是热搜截图——她那张奶茶店门口的侧脸照被放大到像素模糊，旁边配着一行大字："清溪一中校花？顾西洲青梅竹马身世大起底。"
校花？
她？
年级第十的万年老二什么时候成校花了？
陈飞宇还在旁边添油加醋："我建了个'陆念念后援会'，入会五块，送一张顾西洲签名照——别激动，是我自己P的。目前已经有三十二个人报名了。"
陆念念深吸一口气，把脸重新埋进英语书里。
"陈飞宇，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P进我的小说里，写成第一个死的。"
"别别别，我错了。"陈飞宇缩回去了，但三秒后又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念念，你那个小说写得还挺好的，我昨晚追了二十章。男主是不是就是顾西洲？"
陆念念没说话。
她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用力翻的，纸张哗啦啦响。一张东西从书页间飘出来，打着旋儿落在桌面上。
是一张照片。泛黄的边角，背面写着一行圆滚滚的铅笔字——"念念五岁"。
照片里，一个扎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根棒棒糖，嘴扁着，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八岁的顾西洲，穿着蓝白条纹T恤，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小女孩的表情——
陆念念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盯着看了很久。
八岁的顾西洲看五岁的她的那个眼神，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在欺负人，也不像在看热闹。倒像是——
"哎念念，那照片谁啊？"陈飞宇又凑过来了。
她一把把照片塞进英语书里，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
"没人。课本夹的标本。"
"标本？你夹了个人的标本？"
"陈飞宇你能不能闭嘴。"
"哦。"
陆念念重新把脸埋进英语书里，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张照片，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也不记得是谁拍的。
但照片背面那行"念念五岁"的笔迹，不是她妈妈的，也不是她自己的。
圆润，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写作业。
那是八岁小孩的字。
是顾西洲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