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已经过去五天。
前四天的晚上,江麟几乎都站在落地窗前。临水一带黑黢黢的,对岸楼群本来就没亮几盏灯,还隔一阵灭掉一盏,好像远处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沿岸吹熄蜡烛。他总把背挺得很直,隔着玻璃上的薄薄夜露看那道裂缝;它细得像头发丝,夜里偶尔离开窗框悬一会儿,天亮又贴回去,总体仍从上沿往下延长。
江珞有一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半天,想问还要站多久,开口却成了:“给我留盏灯。”江麟回头应了一声,她便把厨房多余的那盏关掉,回了房间。
到了第四天,她趴在桌上画速写,画到那扇窗时,铅笔忽然停在纸面上方,只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裂缝所在的位置怎么都画不出来,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把铅笔插回笔袋,一把拉紧了拉链。
第五天早上,江珞刚把西红柿炒蛋送进嘴里,就尝出一股发腻的甜。她低头看看盘里厚薄不一的菜块,又看看灶台上被江麟放错位置的糖罐,搁下筷子:“哥,你要是打算拿早饭试毒,至少先通知唯一的试吃员。”
江麟低头看了眼锅里,这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调料:“走神了,中午重新做。”
“重做免了。”江珞朝落地窗抬了抬下巴,“你先从那边回回神。”
那天他没有去图书馆。江珞把早饭的碗洗好、擦干手,再从厨房出来时,发现他仍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天光白而淡,像蒙着一层灰。
“今天开。”江麟忽然说。
江珞把擦碗布搭回水池边:“你在窗前站了五天,还把西红柿炒成了拔丝的,就等这句话?”
江麟把窗前那把碍事的椅子拖开。江珞顺手扎起头发:“开吧。我看着。手抖得撑不住就松,别等我踹你。”
江麟朝墙边偏了下头:“站远一点。”
“知道。出了事,我还得留出地方把你拖回来。”
江麟抬起手,在空处摸了两遍。第一遍什么也没有;第二遍,细小毛刺般的触感挂住了指腹。
江珞看见他指腹停住:“又偏了?”
“比昨天偏一点。”
江麟将指尖往下压。冰箱的嗡鸣停了,屋里一静,那一点暗紫便从空气里洇开,裂成一道窄缝,像上回断在这里的线头终于被重新挑了出来。两侧边界绷得很紧,江麟的手一松便会弹回去;紫色边缘掺着灰,也带出一股很淡的铁锈与湿土气味。
江麟始终举着手,抵着裂缝的指节一点点失去血色。江珞绕到他左侧,才迈近一步,袖口就被江麟另一只手勾住了。
“脚。”
她低头,这才看见鞋尖已经抵到旧线旁边。
“我看得见。”江珞退回半步,又盯了眼他的手,“线没往屋里跑。你倒是快抖散了。”
“看门后。”
“还能使唤人,行吧。”江珞顺着他让出的角度望过去,语调骤然绷紧:“……这绝不是临杭。”
裂缝对面铺着一片陌生的黄昏,跟临杭此刻的清晨全然错开。低垂的云层透着暗红余晖,像极远处仍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连云边都覆着一层烧过的灰。模糊的地面呈现暗红色,像被翻开以后又经火燎过,更远处还立着一个高大轮廓,只在暮色里留下看不清细节的剪影;带着焦糊味的风从对面灌过来,将江珞额前的头发全部吹向脑后。
“那边有一根很旧的线,刚才风一动才显出来。”江珞举起手腕,让红绳露在穿过裂缝的风里。绳结晃了一下,那根暗金旧线也跟着绷紧,“看见没有?不对,你看不见。它从那边一直连到平安结上,颜色都快褪没了。”
江麟的目光仍停在她腕上。
江麟撑到手臂开始发颤,才一点点卸下力道。裂缝随之缩成发丝细的一线,却没有彻底合拢,像特意留着一道门缝。他仍站在窗前,用指腹按了按刚才裂开的地方,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玻璃。
江珞还在看那片暮色:“总不能管它叫窗户对面。”
江麟口袋里的手机先亮了。他掏出来,屏幕上浮出一行圆圆软软的字,收笔往上挑,和冰箱上那张旧便签一模一样:洛斯塔·石桥镇。坐标库第一页。
那行字停留几秒便逐渐淡去,屏幕重新恢复成普通时钟,江麟的目光仍落在原来的位置。
江珞凑过去时,那行字已经开始褪了。她没看清最后几个笔画,却看清了江麟的脸:“你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个名字。”
“我在一本旧地图上见过那座塔。”江麟把手机扣回掌心,转身去拿玄关柜上的钥匙。
江珞先一步站到门前:“地图又在北汀,对吧?你去查旧地址的时候,顺手连书店都找好了。”
“旧书店。图上没有坐标,我之前不能确定它和这扇门有关。”
“所以你打算等自己确定完了,再挑能说的告诉我。”
江麟的手扣住钥匙。客厅那道门缝还没合,异界的风一阵阵吹进来,将两个人的衣角往同一个方向掀。
“本来是。”江麟说。
这个字承认得太干脆,江珞反而沉默了片刻。她最终让开门口:“去拿。这里不能没人守,我留下。到了书店开视频。”
江麟拿起钥匙,又听见她在背后补了一句:“拿回来以后,是我们看,不是你看完给我报结果。”
“知道了。”
中午,江麟带回一本深蓝硬壳的地图册,边角已经磨白。他清空餐桌,把地图摊开,和江珞一页页核对。旧书店老板只记得,地图由一个总穿灰外套的女人寄存,放了十年,并留下一句话:会有人来取。
地图并不按东南西北绘制,页边的符号也没有地球上的图例。兄妹起初连正反都分不清,江珞把书倒过来两次,发现有一页总会顺着旧折痕自己摊开。那一页的纸边被人摸得发软,背面藏着一个几乎磨掉的地名。
“石桥镇。”她拿手机截图贴近纸面。屏幕上的字迹圆软,纸上的地名却刻得很硬,两者不像出自同一只手,落点却正好叠在一起。
江麟看了许久:“寄图的人只留了一句‘会有人来取’。”
“十年前寄的。”江珞用指腹压住那处旧折痕,“倒挺能等。”
江麟把石桥镇那一页压平。
江珞看着他:“你又在想留谁守门?”
“门开在家里,总得——”
“停。”江珞把地图转向自己,“这回我不听后半句。要去一起去,找不到人也得我亲眼看过。”
江麟的手还压着纸页,过了一会儿才松开:“那就一起。”
夜里,江珞坐在客厅画速写本。台灯开着,光拢在茶几上。她画了那道缝,发丝细的一条,从落地窗中间裂开。画完,又在缝的另一边画了一个轮廓。她画得很轻,线条虚虚的,像隔着雾看见的东西。
笔尖最后停成一座塔的轮廓。她在旁边写下“石桥镇”,又标了门后旧线与平安结相连的方向,才合上本子。
而就在当天上午十点过七分,裂缝裂开的那一刻,城市另一头的一间无窗房间里,屏幕上的曲线跳了一下。
萧清被那一下波动惊醒,立刻坐直。十二格屏幕里,只有临水那一格多出一条完整波形。
她从键盘底下抽出五天前那张便签。纸已经被泡面汤沾出一点油印,上面的坐标却和屏幕分毫不差。前两次信号一闪就没,这次一直留着,长到足够现场组把范围从江岸缩到小区。
萧清抓起电话:“还是临水那个点。信号这回一直在,别再只圈一段江岸,把楼找出来。结果直接转第七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