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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08:26:41

裂缝出现后的第六天,江麟又站到了落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玻璃上的水雾挡住临水,他便用指腹擦出一道窄痕,透过那里观察横在天边的暗紫细线;它比昨天淡了一点,像退潮后残留的水痕,他确认变化以后才把窗帘拉上。

江珞在客厅追剧,平板外放调得很低,女主哭哭啼啼的台词断断续续飘进来。她最近不刷短视频了,改看八十集的都市伦理剧,嘴上说随便点开的,昨天却已经看到第三十二集。

门外有人压了一下门把,锁舌咔哒一响。

江麟捏着窗帘没动,侧耳听向玄关。不是风吹的,这扇门锈得厉害,风推不动。

敲门声响了。三下。咚。咚。咚。三声,稳得很。江麟的指腹还贴在窗帘布上,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上钻。他忽然觉得指腹发麻,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放下手,把歪嘴柴犬围裙解下来,挂在冰箱边上。

“谁?”

“陈啸。”门外的人声音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门板,压了一层,“第七研究所的。”

江麟侧过脸,将视线越过客厅投向江珞,门闩仍扣在原位。她已经把平板扣在腿上,下巴仍搁着沙发扶手,眼睛却直直斜向玄关,用口型催他开门。

江麟往前一步,贴着门板,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灰色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头发剃得极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他站在楼道正对门的位置,不左不右,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没拿公文包,没别工作证。楼道灯坏了两天,他的脸浸在半明半暗里,嘴角平直,视线停在门缝正中。

江麟隔着猫眼看了一会儿,才把门拉开,防盗链仍挂着。陈啸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先看见沙发边的江珞,又把目光落回江麟身上。

“江麟?”

“找错门了。”

“楼下住户报了警,说临水边有电磁异常。”陈啸像在照实念一件自己也不怎么信的事,“监控里只拍到你。江麟,对吧?”

江麟的手搭在门把上,拇指摩挲着塑料外壳。一道裂痕嵌在握把边缘,裂口喇手,每次转动都会刮到指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麟说完便开始关门,门轴拖出干涩的摩擦声,直到门板离门框只剩五厘米时,陈啸才把一张名片伸进缝里,借纸边卡住了门。那张名片是最普通的白底黑字,上面只印着“第七研究所”和一个座机号码。

“背面。”陈啸说。

江麟手上又加了力。门缝窄了两寸,名片被夹得更紧,纸边翘起来,露出背面。

名片背面有字,手写的钢笔字,墨迹透过了纸背。

“临江区,临江路,7号。”

江麟盯着那行字,那个地址早已刻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以前在那里上班,他小时候去过一次,公交坐了一个小时,下车以后又走了十五分钟。门口有两棵香樟树,秋天落叶铺了满地,他踩上去,叶子碎成渣,母亲牵着他的手说,别跑,慢点。那声音又脆又短,一直扎在他记忆里。母亲牵着他走得很慢,棕色皮鞋的鞋尖沾了泥,她没擦,他也跟着踩,一脚一脚,碎叶粘了满鞋底。

“你认识。”陈啸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了一层,像被什么东西滤过,“十年前,那里叫‘异常现象观测中心’。你母亲在那工作过。”

江麟扶着门把,低头盯着纸上的字。楼道的光线昏暗,手写的地址泛着灰。

“我不认识。”

江麟说完,用力推上门。

门锁撞进锁扣,声音在楼道里荡开。江麟站在门后,捏着那张名片,指腹蹭过背面的墨迹。墨迹是新的,还没干透,蹭了他一手黑。

江珞关掉平板,走到玄关:“地址是真的。电磁异常那套是假的,他冲咱家来的。”

“我去一趟。”

“我也去。”

江麟朝窗边看了一眼。窗帘后,那道暗紫细线仍横在临水上空。

江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先沉了:“你又来?”

“门这边得有人看着。真有变化,你比我看得清。”

“讲得挺有道理,听着还是像把我留下。”江珞把名片捏在手里,指腹蹭过那行没干透的地址。过了一会儿,她把纸塞回江麟掌心,“每到一层发个数字。别嫌麻烦,我宁可看六个一,也不想等到天黑再猜你在哪儿。”

江麟收好名片,拿上家门钥匙。门打开时,江珞又追到玄关:“陈啸一提妈,声音就变了。你别光顾着找东西,记得问他为什么知道这里。”

“如果他肯露面,我就问。”

临江路7号。

江麟站在铁门前,仰头,看门牌。数字锈了,“7”字上的漆剥了一半。门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里面还有一道玻璃门,灰蒙蒙的,贴着褪色的“闲人止步”。他没看见香樟树。门口的空地铺了水泥,几辆车歪歪斜斜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一辆后窗贴着“第七研究所”字样的桑塔纳。

他伸手一推,没有上锁的铁门便带着一声吱呀向里敞开。

门房里没有值守的人,桌上却摆着一台仍在工作的老式收音机,拉到最长的天线对着走廊,旋钮停在某个频段,持续发出沙沙的白噪音。江麟走过去碰了碰冰凉的金属天线,收音机里立刻爆出一段像撕纸般的杂音,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重新落回原来的沙沙声。

杂音重新稳定以后,江麟才收回手,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很长,顶灯是感应的,他每走几步,前面便亮起一盏,身后再灭掉一盏。墙上依次挂着“档案室”“实验室”“会议室”的牌子,字是电脑刻的,边角整齐,没有半点手写的随意。实验室和会议室都锁着,只有档案室的门看似合严,锁舌却没有扣进门框,留着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缝。

江麟先确认走廊里没有人,才顺着那道缝推门进去。室内是一排排铁柜,柜面贴着年份、编号和分类标签,全部打印得整整齐齐;靠门的第一个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放着一摞袋口绕棉线的牛皮纸袋。他解开其中一只,抽出的只是普通气象记录,某年某月的降雨量、风速和气压挤在纸上,数字密密麻麻,没有任何异常。

他把气象记录原样放回,随后试了试第二和第三个抽屉。两处锁舌都纹丝不动,只有靠门的第一格没有锁。

他直起身,手指在铁柜上敲了敲,声音发实,里面是满的。他绕着档案室走了一圈,墙角的灭火器箱盖子松了,他掀开,里面除了灭火器,还有一摞散落的人事档案残页,焦黑的边角卷着,像刚从焚烧炉里抢出来。

江麟翻完最上面一叠,没有沈若水的姓名页。底下几张粘在一起,他分开时带出一页烧过的纸。照片的位置空了,只剩四个订书钉的针眼扎在泛黄纸面上;姓名栏被浓墨涂得凸起,一直渗到背面。他举到光下,只能辨出底下是三个笔画繁复的字,末字很像“宁”。

纸上的年份和其余残页接近,他暂时分不清这是清理时漏下的,还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江麟把它折起来塞进裤兜,浅窄的袋口让纸边抵着大腿,硬得像一块碎玻璃。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江麟把灭火器箱盖子合上,故意弄出咔哒一声。脚步声停了,转了方向,往另一边去了。

确认脚步声已经转远,江麟便沿原路退出铁门;门房里的收音机还在沙沙作响,像有人贴在耳边低语,却始终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同一时刻,第七研究所三楼。

陈啸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铁门里走出的人影。那人穿着灰色连帽衫,低着头,双手插兜,径直拐进路边的梧桐树荫里,不见了。

陈啸转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那个早已记熟的号码:“陆处,人走了。他没碰第一格,翻了灭火器箱。”

“不是你留的?”

“不是。那张烧页也不是我留的。照片拆了,姓名涂死,只剩末字像‘宁’。”陈啸望着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十年前那批档案还少三页,焚烧记录盖的是后勤科的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翻页响,陆沉问:“沈若水那页呢?”

“也不在箱里。”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盖弹开的声音。陆沉说:“继续跟。别贴太近,让他知道有人在看,别给他抓到证据。”

“他已经知道了。”陈啸说,“出门前还故意把灭火器箱盖弄响。”

“那就别让他再进第二次。”

陈啸抬眼看向窗外:“还有一组回波落在七号,就在我窗外。”

“你还在窗前?”

“刚才看人,没来得及走。”

“退开。”

陈啸正要转身,临水方向的天空裂开一道笔直的暗紫细线,只出现了一瞬便重新合拢。

陈啸猛地停住:“又开了。暗紫的,跟上次一样。”

“到门边去。”陆沉说,“一眼也够他记住地址。今天别再让他看见你。”

“知道了。”

电话断了。陈啸收起手机,转身去调取刚才那一瞬的楼内监测记录。

江麟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门锁响起的那一刻,江珞刚在手机上按完名片背面的号码,拇指还悬在拨号键上。平板和速写本一起摊在茶几上,裂缝六个小时内的变化被她按时间记了下来;见他进门,她先看了一眼钟,按灭手机,再伸手:“每层一条消息,你到了二楼就断了。东西呢?”

江麟把烧过的残页放到桌上:“他们给我留了东西,在靠门第一格。我没拿。这张是从灭火器箱里翻出来的,应该不在陈啸准备好的那一份里。”

江珞把纸举到灯下。照片已经被拆走,姓名栏被浓墨涂死,只在末字边缘留下几笔复杂的轮廓。

“像‘宁’。”江珞说。

“我也只能认出这个字。沈若水那一页没找到。”

江珞放下残页:“他把地址写给你,不会只想让你捡一张纸。他还得来。”

江麟看向仍在窗边伏着的裂缝:“来了也未必肯说。”

“那就让他先看见这张。”江珞把烧页摆到名片旁边,“我想看看他第一眼认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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