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两遍。江麟从可视屏里认出陈啸,回头看向餐桌;江珞已经合上速写本,起身把昨夜那张烧过的残页收进文件夹。
“让他进来。”江珞说,“昨晚商量好的。”
江麟开了门,这次没有挂防盗链。
陈啸站在门口,没带名片,带了个牛皮纸袋。他穿了件藏青色外套,肩头有江边沾来的潮气,进门先把鞋尖在门垫上磕了磕,才进来。他换鞋时看见玄关地上并排放着的两双鞋,一双大一双小;换好鞋,他把纸袋放在鞋柜上。
“上次说的事。”陈啸开口,“档案室年初清理旧库,翻出来这批。你母亲的名字,系统里还有登记。上头批了调阅,让我亲自送来。”
他把纸袋往江麟那边推了推,袋口没封,三页纸的边角露出来,最上面那页印着一行字,临杭市异常现象观测中心。
江麟转身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纸袋仍留在鞋柜上。陈啸站在原地,等江麟先伸手。
江麟捏住袋口:“只有这些?”
“我接到的就是这一袋。”陈啸把手从纸袋上移开,“路上没拆过,你自己看。”
江麟拉开纸袋,抽出纸。
第一页是官方记录,抬头印着观测中心全称,正文写着,沈若水,女,气象局技术岗。某年某月,因公殉职。两个孩子由亲属代管。
右下角一枚红章,盖得有点歪,边角压进了日期栏。江麟把“气象局技术岗”几个字读了两遍。
观测中心的档案,写着气象局,一个字没提观测。这页纸洗过。
他翻到“两个孩子由亲属代管”那行,指尖压住纸角。
江珞把杯子放下,俯身看清那行字:“亲属代管是谁签的?我们后来没有被亲属代管,这份记录连善后都没对上。”
“原始经办人已经离职,我只能查到系统里的结论。”陈啸说。
第二页是人事记录,入职时间,岗位变动,时间停在某一年之后,再无更新。间隔都很规律。
第三页却是手写的。纸页刚露出字迹,纸角便从江麟指腹下滑了回去。
那字圆,收笔爱往上挑。母亲以前往冰箱上贴便签,总把最后一个字写得很挤,像写到门口才想起纸快用完了。江麟八岁那年有一回上学迟到,跑到楼下才发现她又在末尾补了四个字:叫珞珞起床。那个“珞”字的点压得很重,隔着纸都能摸出来。
这一页也有同样的点。
江麟的指腹悬在那个墨点上方。江珞挨着他坐下,刚才还准备问的话也咽了回去。两个人谁都没往下读,目光一直留在那处重重的落笔上。
“局里做过笔迹比对。”陈啸开口,“结论——”
“不用念。”江麟打断陈啸。
陈啸闭了嘴。
第三页开头还写得从容,越往下越赶,字与字挨在一起。最后一行的墨很淡,像笔尖已经没水,又像写字的人没有来得及换一支。
江珞把桌上的水往哥哥手边推了推。杯底碰到木面,江麟才像被那点声音叫回来,抬眼看见纸袋底还垫着一张薄单。
他抽出来。上面印着:沈若水,档案,共四页。
“这里只有三页。”江麟说。
陈啸像是早等着这句话:“我接手的时候就三页。库里按页码翻过,第四页不在,什么时候少的也查不出来。原始经办人已经离职,我现在只能顺着清库记录往回找。”
江麟捏着清单,薄纸在指腹下折出两道皱痕。母亲好不容易从十年间露出一点真实的痕迹,档案却偏偏在她手写页后断了。
江珞把清单从他手里抽出来,免得那张薄纸被捏出裂口。她的目光从“四页”那行字上移开,忽然换了个人:“江远山呢?”
陈啸看向她:“系统里查无此人。”
这四个字落下来,比“因公殉职”还轻。江珞盯住陈啸:“一个死在你们记录里,一个连记录都没进去。你们倒是省纸。”
江麟拉开昨夜的文件夹,将烧过的残页放到桌上。焦边碰着母亲的手写页,他立即又挪开半寸:“这个也不在?”
陈啸先看焦边,又盯住残页末尾那个疑似“宁”的字:“你从七号楼带出来的?”
“灭火器箱。”江珞盯着陈啸,“你们昨晚既然看着他进去,就别再问得像今天第一次知道。”
陈啸低头看清残页末尾那个疑似“宁”的字,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这张不在调阅清单里。我回去问经手旧库的人。”
“问到人,再来。”江麟把手写页护在掌下,“别拿一封系统回执敲门。”
陈啸收起手机,走到玄关:“第三页是原件。送来以前,没人打算再把它收回库里。”
门关上后,屋里许久没有声音。
江珞把那杯早已凉掉的水倒了,重新接来一杯。回来时,江麟仍坐在原处,母亲那页纸摆在他面前。
“你还记得她写我的名字总挤偏旁吗?”江珞问。
“记得。你嫌不好看,偷偷学她写了半年。”
“后来老师说我字像被门夹过。”
江麟终于用指腹碰了一下那个墨点,很快又收回手。
江珞守在桌边。直到窗外的光从桌边爬到纸面,江麟才小心翻过第三页。旧装订孔完整,纸边没有撕裂,靠近孔位却有一片发黄的残胶,颜色已经吃进纸纤维;缺失的那一页不是今年清库时散掉的,而是在这份原件还很新的时候就被利落地拆走了。
“不是今年丢的。”江麟说。
江珞把清单压在残胶旁边,又去看烧残页末尾那个“宁”字:“他一张嘴就是旧库经手人、清库记录,偏偏没提这块胶。”
江麟起身去取文件袋。
江珞在他身后说:“下回来再空着手,我不开门。”
江麟取来一个干净文件袋。前两页很快放了进去,到第三页时,他把袋口撑了两次,仍怕纸边蹭到塑料,最后还是江珞垫着速写纸帮他送进去。
烧残页没有装进去,仍单独留在桌上。江麟把文件袋挪远了一点,免得焦黑的纸边蹭到母亲那三页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