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啸第三次按响门铃时，桌上的早饭还剩半碗。
江珞从可视屏里认出那身深蓝制服，先把母亲的三页档案收回文件夹。焦边残页没有动，仍由铜镇纸压在茶几正中，末尾那个没烧净的“宁”字朝着门口。
门开以后，江珞先看陈啸的脸，又看他手里那个厚得过分的文件袋。
“名字呢？”
陈啸站在门外：“还没找到旧库经手人。”
“那你今天带来的是纸。”
“也是上回答应你们的东西。”陈啸听出了她的不满，“让我先进门吧，这袋子在楼道里挺显眼。”
江麟侧身让开。陈啸进屋后没往沙发深处坐，只把文件袋放在茶几空着的那一角。袋口碰到焦边残页，他马上挪开，留出一道窄缝。
“第七行动组，方块3组，阶段性特邀顾问。”陈啸抽出装订好的两份方案，“先看，别急着签。”
第一页的关系栏写着“外部协作”，没有编制调令。后面的任务附页还是空白：管理局先写明能给的情报和现场掩护，兄妹可以改，也可以不签；只有双方签过的任务页才需优先响应。总协议末尾另有退出签字栏。
江珞从头翻到尾，翻得很快。待遇只有薄薄一段，保密条款却接连两页，她忍不住抬头：“你们是工资按行发，保密按页算？”
“待遇按月，不能这么比。”
“那还是你们占便宜。”
陈啸像是想回一句，最后只将签字笔放到桌边：“有意见写在旁边，我带回去改。口头说过的东西，出了这扇门不好算数。”
江麟仍在读退出条款。等江珞翻到附表，他才抬起眼。
那是一张能力登记表。来源、类型、等级、触发方式、已知上限，每一栏都留得很宽，像是生怕人写得不够多。
江珞将附表单独抽出来：“这个不填。”
“评级可以先空着。”陈啸答得很快。
“我说的是整张，不是最后两格。”
陈啸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压了一下：“走这类顾问协议都要留基础记录。封存以后，普通部门调不到。”
江麟把方案合上一半：“我母亲那份也是封存档案。”
陈啸的视线落到桌上的残页：“这两件事不能这么并在一起说。你母亲的缺页我还在查。”
“对你是两件，对我们都是把纸交进同一个地方。”江珞把登记表推了回去，“三页能少一页，四格也能多一双眼睛。我们凭什么赌后一张更听话？”
“你们不填，别组遇见异常时就只看得到‘未登记’三个字。”陈啸说到一半，语气里终于带出一点火气，“到时候方块3组想把人拦下来，手里连一份能拿上桌的——”
他伸手去拿附表，夹在后面的窄批字也滑到桌面。红章只露了半枚。
陈啸的手僵在文件袋边。
江珞已经按住纸角，将它抽了出来。
未评级，能力栏可空。不要问他们任何问题。
落款是陆沉。
屋里只剩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原来空表也拿得上桌。”江珞把批字读了第二遍，“就是拿回去不太好看，对吧？”
陈啸靠回椅背，望着文件袋看了片刻：“我跑了三趟，总想带回一份以后真能办事的材料。只有两个人的签名，下面什么都没有，到了别组手里，他们会觉得方块3只是在替你们挡问题。”
“那你就替我们挡一次。”江珞把那张批字推到他面前，“陆沉都敢写，你不敢带？”
陈啸看着纸上那枚红章，半晌抹了把脸：“来以前我还想试试。万一呢。”
“现在试完了。”
江麟把方案重新打开，停在那张批字上：“表拿走。合作的部分可以继续谈。”
陈啸将附表抻回自己这边。江麟在两份方案的记录范围里划掉对附表的引用，只留下实际行动、后果和处置；江珞又把旁边“推定能力”几个字一并划掉。陈啸的目光沿两处墨线扫过，手掌仍压着附表边缘。
陈啸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她肩头，忽然定在落地窗旁。
一小块墙皮掉在地上，声音很轻。紧接着是第二块。
那道原本细得像铅笔印的裂缝正从中间往两边撑。墙皮簌簌落下，一道裂纹向下越过踢脚线，另一道贴着插座往上爬；缝里不是墙体，而是一片不反光的黑。黑暗深处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出脸，也看不出衣着，只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地方朝这边偏了一下头。
茶几上的水先荡了起来。
陈啸站起身，右手摸向腰侧，左手已经掏出手机：“楼里还有多少人？”
“先别叫你们的人。”江麟也站了起来，“楼道里再进一队，比现在更麻烦。”
“真撑开了，你负责整栋楼？”
江麟已经绕过茶几，朝裂缝左下侧逼近。
陈啸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焦银似的涩味从裂缝里漫出来。江珞只看了一眼便被里面杂乱的线晃得眼眶发疼。大部分线都在向屋内绷紧，左下角靠近插座的地方却空着，像一张网漏了一目。
“哥，插座下面。”江珞退开茶几，“再往左一点——那里没有线，别碰上面。”
江麟顺着她指的位置抬起右手。掌心贴近裂缝时，周围的空气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冬天有人踩裂了薄冰。
裂缝还在往外顶。
江麟的肩膀向下一沉，手掌也跟着压低。爬向天花板的裂纹先停住，随后一寸寸缩回墙角。黑暗里的轮廓向前挪了半步，似乎就要贴近缝口，又在下一刻退了回去。
拳头宽的裂口被压回原先铅笔印的粗细，缝口仍沿着原处发颤，怎么也没有合上。
陌生的光从细缝里漏出来，落在一地墙灰上。吊灯晃了几下，慢慢停住。陈啸仍握着手机，屏幕已经熄了。
江麟放下右手，呼吸乱了一阵才重新站直：“现在可以叫物业。别叫你们的人带设备上来。”
“物业看见这道光，你准备怎么解释？”
“先说墙裂了。”江珞还盯着那道光，眼睛被刺激得发酸，“物业的人真上来，再让他们看见什么说什么。现在别把整队人叫进楼道。”
陈啸收起手机，走近两步，看了看江麟方才落掌的位置，又看向陆沉那张批字。
“刚才那种——”
陈啸的话只到一半。他低头将能力登记表彻底抽出来，收回自己这边。陆沉的批字留在最上面。陈啸又拿起签字笔，把两份方案里引用能力附表的编号都划掉，在页边补上同一句说明，分别签了名字。
“这面墙我得写。”陈啸看着一地墙灰，“不写，我连物业为什么上门都圆不过去。”
江麟还在平复呼吸：“刚才看见多少，写多少。”
“行。”陈啸把散落的纸往回拢，“你先坐下，脸色比墙灰还难看。”
三个人重新坐下时，粥已经彻底凉了，方案一角也落满墙灰。陈啸掸了两下，灰反倒蹭开，他索性顶着那层灰继续往后翻。江麟只看刚才动过的地方，江珞则把能力栏翻回来，确认“未评级”三个字和划掉的附表编号还在。
她在两份末页签了名字，笔递到一半，又收回来：“焦边这张呢？”
“还在查。”陈啸说，“我没打算拿新协议抵掉旧账。”
“最好是。”
江珞这才把笔交给哥哥。
江麟在两份末页签完，陈啸收走管理局留存本和空白能力表，把兄妹留存本留在茶几上。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时回头看了一眼窗边：“文件上的号码晚上也有人接。响久一点，值班的人接电话慢。”
“你呢？”江珞问。
“我今天大概得先去解释，为什么第三次登门还是带回了一张空表。”
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渐渐远了。
兄妹先把茶几往客厅中央拖，那份协议仍留在原处。墙灰底下压着一小片暗银色的东西，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发黑。江麟用厚纸将它托起来，纸面立刻沾上那股焦银的涩味；碎片本身却是冷的，表面细纹密得不像地球上的工艺。
江珞举着证物袋，目光落在江麟腕上。
“手给我看。”
江麟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母亲编的平安结仍系在腕上，绳结却比早晨松开了一格，褪色的红绳歪向腕骨外侧。
“今早不是这样。”江珞说，“我收档案的时候看见过。”
江麟把手翻过来，让绳结歪向腕骨外侧的那一面朝着她。
江珞把碎片收好，在速写本日期后添了一行：江麟腕结松一格。写完，她把本子转给哥哥看了一眼。
收记录时，江珞瞥见留存本封面的双环，忽然回头拿起一直压着焦边残页的铜镇纸。镇纸底面也刻着一对圆环，连缺口的方向、内外环相接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江珞把镇纸挪到双环标记旁，一处缺口、一处内外环接头，连磨偏的角度都严丝合缝。她直接把两样东西推到哥哥眼前。
江麟低头看了一会儿：“连磨偏的那一角都一样。”
“那就不是碰巧长得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