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绳子粘住了。"
苏鹿刮下第一块硬灰时,身后几个人同时往前围。
她立刻收手。
报名堂闷得像口蒸锅,门已合了一扇,油灯熏出的热气全憋在屋里。
苏鹿从柴房一路跑过来,后背衣裳贴着皮肤,又湿又黏。
她只想开窗透口气,可这群人盯着她的手,盯得她怀疑窗绳会咬人。
执事问:"哪里粘住了?"
苏鹿侧身让他看。
系窗粗绳与旗座后伸来的细绳交叠,交叠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油灰,结成硬壳,像块小疙瘩。
"这里,窗绳一动,会带到后面的绳。"
她用指尖分别拨了拨两根绳。
粗绳一动,细绳便跟着绷紧,旗座也轻轻磕了一声。
一名弟子探头看了看,嗤笑:"天机旗自有阵法护持,岂会被凡绳牵动?"
苏鹿没法回答。
她只知道两根绳蹭在一起,至于阵法认不认识麻绳,得问阵法本人。
执事示意她继续。
苏鹿把袖口挽起,捏住硬灰一点点剥。
灰块掉在窗台,碎开后带着细白粉末。
窗框多年没开,木槽里全是尘。
她一边剥一边在心里翻账:迁舍手续完成,东七舍木牌已领,今晚住宿问题解决,省下柴房漏雨的心理损耗。
大比参与奖十枚灵石待入账,当前结余还是零,离青禾镇那座带院小宅还差整整三千。
她顺手又核对了一遍刚记下的迁舍规则。
"集舍弟子不得私设禁制,不得引动地火,不得豢养妖兽。"苏鹿在心里逐条翻译:不能装防盗门,不能改暖气,不能养大型宠物。
基本合理。
"遇宗门唤召,即刻出舍,不得延误。"翻译:房东随时查房,必须配合。
"舍内斗殴,逐出。"翻译:邻居打架,一起退租。
苏鹿默默点头。
除了没有独立厨房,东七舍的条件比柴房好太多。
她甚至盘算起院子里能不能种菜,如果修仙界的土地也分肥力的话。
她把解下的窗绳挂到铜钩上,双手抵住窗框推。
第一下,窗框发出干涩摩擦声。
第二下,左扇向外弹开。
凉风贴着她的脸灌进来,衣角向后扬起。
堂内油灯齐齐偏向另一边,案上的报名纸哗啦作响。
苏鹿舒服得差点叹气。
下一刻,身后传来铜环撞旗杆的脆响。
叮。
堂里有人倒抽凉气。
苏鹿回头。
那杆卷了百年的灰白旧旗正从杆边抖开。
先是旗尾,随后整面旗被穿堂风托起,直指屋顶。
旗绳上的灰屑往下落,刚好落在她按过印的名册边。
"动了。"
青衣弟子的裁纸刀掉上桌。
"天机旗动了!"
外头尚未走远的人听见喊声,又推门涌进来。
门一开,风更猛,旗面啪地绷直。
有人当场跪下,还有人冲出去喊长老。
苏鹿看着被风吹响的旗,心里只有一个问题。
东七舍还给不给住?
她先去压报名名册。
纸页已翻到边缘,再来一阵风,她刚按下的名字就能飞出报名堂。
苏鹿拿砚台压住纸角,又把自己的木牌和旧衣包袱挪到桌下。
这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议论更响。
"天机旗指天,她却只护名册。"
"莫非名册才是今日因果所在?"
"不,她护的是自己的名字,天机不可轻泄,她是在遮掩命数!"
"你们看,她连包袱都护住了,那包袱里定有至宝。"
苏鹿很想告诉他们,包袱里只有半块硬饼和一本记账册。
名册飞了,她的床位也可能跟着飞,饼飞了,她今晚就得饿着。
她走到对窗前,抬手要关。
执事横跨一步挡住她。
"不可!"
"风太大。"
"这是天机示警。"
"那先关窗再示?"
执事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本翻不开的书。
"天机旗沉寂百年,今日各峰天骄落印,它纹丝未动,偏在你落印后指天。你说只是风?"
苏鹿指两边窗户,又指旗绳上新露出的麻色。
"对窗都开着。刚才硬灰卡住绳,旗卷得紧,风进不去,我擦掉灰,窗也推开了。"
她又抬手指向地面的灰线和偏倒的灯焰。
"风从我身后进,往门那边走。纸、灰、火都朝同一边,旗也一样。关一边就能停,试一下比猜快。"
一名弟子压低声音道:"她连天机响应都说成擦灰。"
另一人接道:"越是高人,越不肯认。"
还有人说:"或许在她眼里,引动天机与擦灰确实无异。这便是返璞归真。"
更有人认真分析:"你们注意没有,她说'试一下比猜快',这是实证之道,太上长老近年才推崇的验证法门,她竟走在大道前沿。"
苏鹿听得头皮发紧。
"我真的没有灵力,验灵石刚验过。"
"验灵石测的是灵根。"青衣弟子捡起裁纸刀,"前辈这等境界,岂是寻常灵根能载?"
前辈两个字砸下来,苏鹿差点把缺口碗掉了。
她二十多岁,熬夜会头疼,爬山会喘,眼下还饿得胃疼。
哪一项符合高人标准?总不能因为穷得清新脱俗,就返璞归真了。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白发长眉的老人带着三名长老进堂,手里握着两枚玉简。
他越过众人,先看旗,再看苏鹿,最后看窗台的灰。
"谁动了旗?"
执事躬身答:"回太上长老,是苏鹿。"
"风动的。"苏鹿抢着纠正。
白发老人正是顾长玄。
他走到窗边,没有先碰旗,而是抬手感受风,又看向被砚台压住的报名纸。
"你为何先开窗?"
"热。"
"为何擦去旗绳上的封尘?"
"它和窗绳粘住了。"
"为何偏在落印后做此事?"
"轮到我解窗绳。"
顾长玄把答案逐一记入左手玉简。
苏鹿瞥见上头浮着金字,似乎是"返璞归真,言皆至简"。
她忍住了。
解释已经够乱,再问玉简怎么写字,只会给他们增加新的误会素材。
顾长玄让所有人退出旗旁,又命弟子关门。苏鹿趁机去关最先推开的窗。
"且慢。"
"您要留风?"
"封堂查验。"
顾长玄换了右手玉简,蹲下看窗台。
他先让人取白纸,将灰块、绳结位置、两边窗扇开合画下,又叫青衣弟子按住旗杆,免得查验时继续撞动。
苏鹿指着窗台擦痕补了一句。
"这边新,那边旧,刚才窗是往外开的,灰也朝堂里落,若是别处来的力,痕不一定这样。"
顾长玄看她一眼,把这句记进右手玉简。
随后弟子合上对窗。
穿堂风断了。
案上纸页落平,油灯火苗重新竖起,天机旗也缓缓垂回杆边。
苏鹿摊手。
这很清楚了。
顾长玄却盯着旗尖落下的位置,问:"迁舍牌给她了吗?"
执事答:"已经给了。"
"今夜起,东七舍加两轮巡更,她出入之事,不得阻拦。"
苏鹿精神一振。
加巡更,听着比普通床位还划算。
她在心里翻开《下山买房账》,炭笔悬空:现付零,床位一张,巡更两轮,大比参与奖十枚待领。
只要能活着认输,这笔买卖暂时不亏。
但三千灵石的巨款依旧遥遥无期,买个院子的梦想还得再攒很久。
"那我能走了吗?"
顾长玄让开路。
苏鹿拿起东七舍木牌,确认名册仍压在砚台下,才提着包袱跨出报名堂。
身后的人自觉分到两边,连说话都压低了。
她只想趁天黑前搬去东七舍,把账本藏好。
台阶下,晚风已经弱了。
堂内忽然响起一声轻呼。
苏鹿回头。
门窗都已封住,那面垂下的旧旗仍在轻轻摆。
松动铜环碰着木杆,一下,又一下,幅度越来越小。
顾长玄盯着它数完。
封窗后,旗尾竟还余颤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