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钟声像是一口破锣在脑门里咣当敲响。
苏鹿一脚蹬进报名堂门槛时,整个人还在剧烈喘气。
她按着自己狂跳的胸口,心想这具身体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跑了半座山,肺叶子都快咳出来了。
外头夕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下面,最后一缕金光从报名堂的格子窗里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斑,正好落在她磨破的鞋尖上。
报名堂里已经没几个人。
条案后头坐着个穿灰袍的执事,正低头拨弄一枚玉简,头也不抬:"关门钟响了,明日再来。"
"等等!"苏鹿扑上去,手掌拍在条案上,震得那玉简蹦起来半寸,"我要报名外门大比。"
灰袍执事终于抬起眼皮。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两鬓有点白,眉心刻着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目光在苏鹿身上扫了一圈,从头顶到脚尖,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然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没有灵根。"
"简章上没写无灵根不能报。"苏鹿指了指条案旁边那张贴在木架子上的黄纸。
"简章上也没写凡人报名等同送命,"执事把玉简往桌上一搁,语气像是在宣读讣告,"外门大比,炼气三层起步。你上场连个护体罡气都没有,对手一挥手,你就得从演武台飞到山门外,去年有个炼气二层的弟子第一场就被打成重伤,养了三个月,你这连修为都没有——"
"我报。"苏鹿说。
她眼睛盯着条案角落那张被灵石灯照得发亮的简章。
黄纸红字,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是她此刻的救命稻草:
"凡参赛者,即刻迁入安全集舍,统一食宿。"
"首轮认输即终止,不伤性命。"
"凡到场参与者,奖下品灵石十枚。"
苏鹿的脑子转得飞快,快得快要冒烟了。
安全集舍。
意思就是,从报名这一刻起,她不用再住原来那个破草屋。
原书里,苏鹿就是在第二章的深夜,被赵霜摸进草屋,"不小心"推下山崖的。
那草屋在宗门最外围,孤零零一间,周围连棵能挡视线的树都没有。
赵霜选中那里下手,就是因为偏僻、安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书里写那一夜山风很大,赵霜的红衣像一团火,苏鹿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坠进了万丈深渊。
她今天白天刚去过那草屋。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床板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屋顶漏雨,墙角还结着蜘蛛网。
最要命的是,那地方远离主道,夜里连巡夜弟子都不会经过。
现在只要搬进集舍,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赵霜总不敢在宗门集体宿舍里公然动手。
就算她敢,苏鹿只要嚎一嗓子,满屋子的人都能听见。
而且集舍有门禁,有阵法,有值守弟子,安全性比那破草屋高出一百个档次。
首轮可认输。
意思是她只要上台,喊一声"我认输",就能毫发无伤地下来。
不用打架,不用拼命,站上去再下来,十块灵石到手。
这不就是白捡的钱吗?
这买卖太划算了,划算得像是宗门在发救济粮。
对于现在身无分文、连个馒头都要算计的苏鹿来说,这十块灵石就是第一桶金。
苏鹿从怀里掏出《下山买房账》,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还留着她半个时辰前写下的字迹:
"目标:三千灵石。现有:零。"
她蹲下去,把账本垫在膝盖上,用炭笔在后面又补了一行:"潜在收入:十。"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执事:"我能认输的,您不是说首轮认输不伤性命吗?"
执事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苏鹿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古怪。
那不像是在看一个找死的傻子,更像是在审视什么不该存在的异物。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她手中的炭笔和账本,最后回到她眼睛。
"你……"执事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边缘,"你明知境界悬殊,还是要报名?"
"对啊。"
"你知道外门大比是做什么的?"
"打……"苏鹿差点把真心话说出来,赶紧在舌尖上拐了个弯,"切磋道法,共同进步。"
执事的表情更古怪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屏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那屏风是四扇的,上面画着松鹤延年,平日里用来隔开办事区和等候区。
苏鹿这才注意到,屏风后头还站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玉冠束发,身形修长,正捏着一卷书册看得漫不经心。
听到这边的对话,他侧过半张脸来,目光落在苏鹿身上,像是才发现这里有个人。
苏鹿不认得这张脸,但她认得那卷书——暗青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没有任何题字。
《天玄录》原书里提过,验证派长老顾长玄,常年随身带着一本《谬论集》,专门记录各种不合常理的修行异事。
此人修为高深,性格淡漠,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验证那些"不可能"的事是否真的不可能。
顾长玄看了她三息,忽然问:"你要借大比,点化众人?"
苏鹿:"啊?"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证道。"顾长玄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报名堂里悠悠荡开,"你无灵根,登台必败,但你还是来了,你是想让所有人看着——一个凡人,如何在必败之局中,保持道心不散。"
苏鹿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想要那十块灵石和一张床位。
我道心早就散了,我唯一的道心就是活着下山买套房。
你们修仙的能不能不要脑补这么多?
但顾长玄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却已经给整件事定了性。
他垂下眼睫,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像是在记录什么。
执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向苏鹿的眼神,从"看傻子"变成了"看疯子",又从"看疯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名字。"执事的声音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肃穆。
"苏鹿。"
"按印。"
苏鹿伸出拇指,在玉简旁的朱砂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重重摁在名册上。
玉简泛起微光,她的名字被录入其中,笔画闪烁,像是一条细小的蛇钻进了玉石深处。
那光芒映在执事眼中,让他的表情更加复杂。
"集舍木牌,"执事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木牌,上面刻着"丁字七号",递过来的动作竟然带着一丝谨慎,像是递过来的不是木牌而是什么法器,"今日日落前搬进去。大比在三日后。"
苏鹿接过木牌,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摩挲了一下。
安全了。至少今晚赵霜找不到她。
她把木牌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事,"她攥着木牌,站得笔直,"认输的话,是自己喊,还是要走什么流程?需要提前报备吗?有没有固定话术?比如我喊'认输'就行,还是必须说'我自愿认输退出比赛'?"
堂内安静了一瞬。
执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越来越大的黑。
屏风后的顾长玄又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有趣。"
苏鹿没懂这有什么有趣的。她只知道,流程必须问清楚。
万一她上台喊了认输,对方没听见,或者裁判没反应过来,那她这炮灰体质可能真要当场应验。
她必须确保自己的退路万无一失,每一个字都要提前敲定。
"我要当众确认,"苏鹿挺直腰板,声音在空旷的报名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不懂规矩的莽撞,"首轮认输,是即刻生效吧?不需要写什么书面申请吧?对方如果收手不及时,宗门会负责医药费吧?万一我喊了三遍认输裁判都没听见,这算谁的责任?有没有可能我喊了认输但对手假装没听见继续打?这种事故怎么界定?"
她每问一句,执事的表情就僵硬一分。
等苏鹿问完,执事放下笔,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深山里跑出来的野人:"你……是在担心对手伤你?"
"对啊,"苏鹿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打不过他们,当然要问清楚,规矩不立好,我怎么安心上场?万一有人借着比试的名头故意伤人,我总得知道找谁告状吧?"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怎么下台吧,"执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手指在条案上敲了敲,"外门大比虽然规定不伤性命,但皮肉之苦是难免的,你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站在台上就是活靶子,随便一道剑气扫过来,你连躲都不会躲——"
"我认输认得快就行了,"苏鹿摆摆手,把木牌往怀里又塞了塞,一脸"这事就这么定了"的表情,"那十灵石参与奖,是当场发还是赛后统一发?如果要扣税或者扣手续费,您最好现在告诉我。"
执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他盯着苏鹿看了很久,久到苏鹿以为他要叫守卫把自己赶出去。
最后他缓缓吐出那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古怪的慎重:"赛后统一发放。但如果你——"
"我懂了。"苏鹿点点头,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您,我三日后来报到。"
她转身要走,屏风后的顾长玄忽然又开口:"你为何而来?"
苏鹿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见顾长玄从屏风后走出来,青衫拂过地面,步伐不疾不徐。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目光沉静如水,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那问题像是一块石头丢进湖面,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不能说实话。
说我是穿书的,说我怕赵霜今晚来杀我,说我想攒三千灵石下山买房?
她想了想,决定说一个最真的假话:"我想找个安全的地方睡觉。"
执事:"……"
顾长玄却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验证了什么猜想,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睡眠亦是修行。凡人求一枕安寝,修士求一念不起。殊途同归。"
苏鹿:"……"
这人脑补的能力也太强了吧。
她就说了一句想睡觉,他怎么能扯到殊途同归上去?
她甚至怀疑,如果她此刻说自己饿了想吃饭,顾长玄会不会说"进食亦是悟道,凡人求一箪食,修士求一气吞山河,殊途同归"。
但她没再解释。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她的目的达到了。
她冲顾长玄敷衍地点了下头,又冲执事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跑出了报名堂。
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山风一吹,苏鹿打了个哆嗦。
她找了个僻静的墙角蹲下,掏出《下山买房账》,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用炭笔一笔一划地记:
"外门大比参与奖:预期收入,十下品灵石。" "集舍床位费:已含在参赛福利中,省下一笔," "搬运杂物费:预计一灵石(得找个师兄帮忙搬草屋里的破被子,太重了我搬不动)。"
"风险提示:赵霜可能注意到我搬去集舍,需避免夜间单独外出。"
"当前净资产:负一(欠搬运费)。"
她写得很认真,字迹歪歪扭扭,但数字算得清楚。
十减一,净赚九块。三千目标,还差两千九百九十一。
她把账本贴身收好,抱着那块青木牌往丁字集舍走。
集舍比草屋强太多了。
青砖瓦房,虽然是大通铺,八个人一间,但至少有门有窗,有厚实的被褥,夜里还有值守的弟子巡夜。
苏鹿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住了三个人,两个在打坐,一个在擦剑。没人理她,她乐得清静,把自己的破包袱往床底一塞,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房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规律,三短一长。
苏鹿心头一紧,手已经摸到了门边的扫帚。
她拉开门缝,往外一看,愣了。
门外站着的,还是报名堂那位灰袍执事。
他手里捧着一卷红绸,红绸上系着一根乌木绳。
那绳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绳结处缠着几缕金丝,隐隐有灵气流转,在夜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苏鹿,"执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报名堂有个规矩。凡是以特殊身份报名的弟子,都要亲手解开封存天机旗的窗绳。"
苏鹿低头看着那根绳子,又抬头看看执事的脸:"……什么意思?"
"意思是,"执事把红绸往前一递,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你亲手解开它。"
苏鹿没动。
她盯着那根乌木绳,绳结上的金丝在灯笼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她不懂什么天机旗,也不知道这规矩是真是假。
但她知道,自己如果解开了这根绳子,恐怕又要被卷入什么莫名其妙的脑补之中。
可执事的手就伸在那儿,不远不近,没有收回的意思。
苏鹿犹豫了一息,慢慢伸出手,捏住了那根乌木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