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晚晚恢复意识时，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
她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死人的手。
苍白。
僵硬。
距离她的脸不到三寸。
晚晚没有尖叫。
她只是安静了两息，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
然后发现——
四周全是尸体。
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
黑色的血顺着山坡往下流，被暴雨冲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断剑。
碎甲。
被劈断的旗帜。
还有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屠杀。
而她……
正躺在死人中间。
晚晚低头看向自己。
一身染血的白裙。
手腕细得像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胸口没有伤。
身上也找不到致命伤口。
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名字。
来历。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一个都想不起来。
只有两个字异常清晰。
晚晚。
这是她的名字。
除此之外，还有刚刚醒来时听见的那句话。
——别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他们是谁？”
晚晚低声问。
没人回答。
山谷中只有雨声。
她试着站起来。
刚起身，一阵剧烈眩晕袭来。
晚晚扶住旁边半截断剑，才没有重新摔进泥水里。
身体很弱。
弱得离谱。
丹田空荡荡。
经脉也像从未修炼过一样。
可奇怪的是……
她看得懂地上的东西。
那具尸体是被剑气震碎心脉而死。
左边那个死于神魂攻击。
更远处那把已经断掉的黑剑，看似普通，实际上内部刻了七十二道聚灵纹。
甚至连不远处残破阵法的阵眼在哪，她都一眼能找到。
这些知识像刻在骨头里。
不需要想。
自然就知道。
可她偏偏想不起自己是谁。
晚晚皱起眉。
“失忆？”
话音刚落。
轰隆！
一道雷霆撕开夜幕。
紧接着，远处忽然亮起数十道剑光。
有人来了。
晚晚猛地抬头。
脑海中的那句话再次响起。
别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清晰。
甚至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警告。
跑！
她身体比意识更快。
转身就往山林里去。
可才跑出几步，双腿忽然一软。
砰。
晚晚直接摔进泥水。
“……”
她趴了一会儿。
默默握紧拳头。
很好。
虽然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人。
但现在肯定很弱。
弱到逃命都费劲。
远处的剑光越来越近。
已经来不及了。
晚晚迅速扫过四周。
几十具尸体。
没有藏身处。
树林距离至少百丈。
以她现在的速度，绝对跑不到。
既然逃不了……
她眼底那点慌乱反而慢慢消失。
晚晚重新躺回尸体旁边。
眼睛一闭。
装死。
几乎就在她闭眼的下一瞬——
嗖！嗖！嗖！
三道剑光破开暴雨落在山谷中。
最前方是一名白衣青年。
二十出头。
身形修长。
手握长剑。
雨水还未靠近他三尺，便被无形剑气震开。
他落地第一时间没有看尸体，而是扫视整座山谷。
“没有活口。”
另一名青衣青年蹲下检查尸体，神色渐渐凝重。
“不是妖兽。”
“这些人死法不同。”
“至少有三拨人动过手。”
第三个人一身黑衣。
话最少。
只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剑。
“还有一个。”
白衣青年回头。
“什么？”
黑衣青年指向晚晚所在的位置。
“活的。”
晚晚：“……”
这都能发现？
她的装死技术这么差吗？
脚步声迅速靠近。
晚晚仍然闭着眼。
不动。
不能动。
万一他们只是试探呢？
随后。
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晚晚忍住。
又碰一下。
继续忍。
第三下。
“别碰了。”
一个略带无奈的声音响起。
“还有呼吸。”
晚晚：“……”
确定了。
真被发现了。
她只好慢慢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青衣青年正蹲在她面前。
见她醒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
“能听见我说话吗？”
晚晚没有回答。
她看了看他。
又看向后面的两个人。
白衣。
青衣。
黑衣。
都是修士。
实力……
晚晚下意识判断。
青衣青年金丹中期。
黑衣剑修金丹后期。
白衣那个最强。
距离元婴只差一步。
判断完成的一瞬间。
晚晚自己先愣住。
金丹？
元婴？
她为什么能一眼看出来？
明明她自己身上连一点修为都没有。
“吓傻了？”
顾云川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晚晚回神。
下一刻。
眼圈红了。
顾云川：“？”
她声音很小。
“我……”
“我害怕。”
顾云川顿时手足无措。
刚才那双眼睛明明冷静得不像一个小姑娘。
怎么突然要哭了？
“大师兄。”
“你来。”
“我不会哄孩子。”
沈长渊走近。
晚晚偷偷抬眼。
就是那个白衣青年。
他没有像顾云川一样蹲下来哄她。
只是半跪在泥水旁，将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身上。
“这里不安全。”
“还能走吗？”
晚晚试着站起来。
腿刚伸直。
一软。
沈长渊伸手扶住她。
“不能。”
晚晚：“……”
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直接？
沈长渊却已经转过身。
“上来。”
晚晚愣了一下。
顾云川笑道：
“发什么呆？”
“大师兄要背你。”
晚晚看着沈长渊的背影。
脑海里再次响起那句警告。
别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她应该拒绝。
应该想办法离开。
这三个人来历不明。
谁知道是不是“他们”？
可就在这时。
山谷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晚晚瞳孔骤缩。
“低头！”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长渊反应更快。
长剑瞬间出鞘。
铛！
一枚黑色长钉被剑锋挡下。
落地之后，周围泥水迅速变成黑色。
剧毒！
顾云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有人！”
萧景言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冲入树林。
下一瞬。
剑光闪过。
远处传来闷哼。
可那人显然早有准备。
一道黑烟炸开。
气息瞬间消失。
沈长渊没有追。
而是低头看向晚晚。
“你怎么知道？”
晚晚身体一僵。
糟糕。
她刚才根本没有思考。
只是本能感觉到了杀意。
一个没有修为、刚从尸体堆里醒来的小姑娘。
为什么能比金丹修士更早发现暗器？
顾云川也反应过来。
看她的眼神明显变了。
晚晚脑子飞快转动。
最后……
抬起一只手。
指向刚才暗器射来的方向。
声音软软的。
“我看见那边亮了一下。”
沈长渊看过去。
树林漆黑。
暴雨如注。
刚才暗器速度至少超过普通筑基修士的神识反应极限。
肉眼看见？
顾云川明显不信。
晚晚立刻低头。
小声补充：
“可能……”
“我眼睛比较好？”
三个人：“……”
这个解释实在没有多少说服力。
晚晚心里已经开始准备第二套说辞。
可沈长渊没有继续问。
他只说了一句：
“这里确实不能久留。”
然后再次背对她。
“上来。”
晚晚看着他的背影。
犹豫片刻。
最后还是慢慢趴了上去。
至少刚才那枚毒钉射来的时候。
这个人第一反应不是拿她挡。
而是站在她前面。
先跟他们走。
等身体恢复一些再离开。
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绝对不是因为他的背比较暖。
晚晚在心里认真补充。
……
半个时辰后。
一道飞剑穿过云层。
晚晚趴在沈长渊背后，看着下方越来越远的山谷。
那些尸体已经变成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她心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片山谷……
她可能还会回来。
“对了。”
顾云川御剑飞在旁边。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晚晚轻声回答：
“晚晚。”
“姓什么？”
沉默。
“家在哪？”
继续沉默。
“父母呢？”
晚晚摇头。
“我不记得。”
顾云川一愣。
“什么都不记得？”
“嗯。”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叫晚晚？”
晚晚也不知道。
这两个字就像刻在灵魂里。
“只记得这个。”
顾云川看向沈长渊。
“大师兄。”
“失魂症？”
“可能。”
“先回宗让师尊看看。”
晚晚轻轻垂下眼睛。
清玄宗。
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
却没有半点陌生感。
……
清玄宗。
问灵殿。
“凡灵根。”
“而且还是五行混杂。”
负责测试灵根的长老看着测灵石，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经脉细弱。”
“丹田先天闭塞。”
“这种资质……”
他顿了顿。
“就算进入修仙界，炼气三层可能都是极限。”
大殿外。
不少闻讯而来的弟子已经开始议论。
“大师兄他们捡回来的就是她？”
“这么差的灵根？”
“五行杂灵根就算了，丹田还是闭塞的。”
“这不就是废灵根吗？”
晚晚站在测灵石前。
低头看着自己白嫩嫩的手。
废灵根？
奇怪。
她没有觉得失望。
反而觉得……
哪里不对。
刚才测灵石接触她手掌的时候。
她分明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醒了一瞬。
然后主动藏了起来。
就像……
不愿意被发现。
“师尊。”
顾云川看向坐在上方的玄清真人。
“怎么办？”
玄清真人摸着胡子。
“什么怎么办？”
“她的灵根啊。”
“差就差。”
玄清真人非常自然。
“咱们清玄峰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小姑娘。”
晚晚抬头。
玄清真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小丫头。”
“没有家？”
晚晚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
继续摇头。
“愿不愿意留在清玄峰？”
这一次。
晚晚没有立即回答。
脑海中的警告再次出现。
别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可同时。
她又想起暴雨里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白色外袍。
想起顾云川一路上塞给她的灵果。
想起最不爱说话的萧景言，在她御剑害怕时默默站到了最外侧。
他们到底是不是警告中的“他们”？
晚晚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
她需要一个地方查清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点头。
“愿意。”
玄清真人顿时笑了。
“那从今天开始。”
“你就是老夫第四个亲传弟子。”
顾云川一愣。
“师尊。”
“等等。”
“她是第四个，那不是我们的……”
玄清真人瞥他。
“废话。”
顾云川转头看向晚晚。
下一刻。
眼睛亮了。
“小师妹？”
晚晚眨了眨眼。
顾云川越叫越顺口。
“小师妹！”
萧景言沉默片刻。
也叫了一声。
“师妹。”
最后。
晚晚看向沈长渊。
沈长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只是抬手。
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
“欢迎回家。”
四个字。
让晚晚突然怔住。
家？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个字曾经属于哪里。
可这一刻。
心脏竟然莫名疼了一下。
不是难受。
像是一个空了很久的地方。
突然被什么轻轻填进去了一点。
晚晚低下头。
“嗯。”
“大师兄。”
她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
谁都没有发现。
就在这一声“大师兄”出口的瞬间——
清玄宗后山。
封闭了整整三千年的祖师祠堂中。
最深处。
一块早已布满裂纹、从未留下姓名的黑色古碑，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紧接着。
咚——！
祖钟无风自鸣。
一声。
两声。
三声……
足足九声！
整个清玄宗瞬间震动。
无数长老同时冲出洞府。
“祖钟九响？！”
“发生什么事了？”
“只有宗门生死存亡，或者祖师传承现世，祖钟才可能九响！”
“快去祖祠！”
问灵殿内。
玄清真人猛地回头。
沈长渊三人脸色也同时变化。
只有晚晚站在原地。
她没有去看祖钟的方向。
因为就在钟声响起的一瞬间。
她的识海深处。
那个已经沉寂许久的声音再次出现。
这一次。
只有六个字。
却让她浑身骤冷。
“他们已经发现你了。”
晚晚缓缓抬头。
脸上的茫然一点点消失。
没人发现。
她瞳孔最深处。
一缕金色光芒转瞬即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不是偶然出现在那片死人堆里。
有人想杀她。
而且——
那个人知道她还活着。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