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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08:31:44

《我爹是妖王》第二集:鹿夫人过生日

苍梧岭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苍小山蹲在听松洞门口的石阶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眉心那点银色印记微微皱着。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炷香的时间了。

阿福从山下上来送鸡蛋,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山儿,你咋了?又被你爹坑了?”

苍小山摇摇头,叹了口气——八岁的孩子叹出这种深沉的口气,把阿福逗笑了。

“我阿娘明天过生日。”

“那不是好事吗?”阿福把鸡蛋篮子放石桌上,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叹什么气?”

“你不懂。”苍小山换了一只手托腮帮子,“去年阿娘过生日,阿爹送了她一根自己打的玉簪子。你猜我送了什么?”

“什么?”

“我抓了一只萤火虫,装在竹筒里送给她。”苍小山把脸埋进膝盖里,“萤火虫第二天就死了。”

阿福努力憋住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今年好好准备不就行了?”

苍小山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了斗志。

“你说得对。今年我一定要送一个比阿爹还好的礼物!”

他站起来往院子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脸严肃地抓住阿福的袖子。

“阿福哥,你们人类一般送娘亲什么?”

阿福想了想:“布啊,花啊,好吃的……不过你阿娘又不是普通人,送这些太普通了吧?”

苍小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撒腿就往山上跑。

“你去哪?”阿福在后面喊。

“找白蛇姑姑!她肯定有好主意!”

苍小山一口气跑到了苍梧岭山腰的灵素温泉。

白蛇姑姑正盘在温泉边一块暖石上晒太阳。她今天化的是半人形,上半身是白衣女子,下半身是一条雪白的蛇尾,尾巴尖慵懒地搭在温泉里,时不时搅一下水花。

听见脚步声,她眼皮都没抬。

“小山,你跑这么急,又闯祸了?”

“没有!”苍小山跑到她跟前,弯着腰直喘气,“白蛇姑姑,我阿娘明天过生日,我要送她一个特别特别好的礼物,你帮我想一个!”

白蛇姑姑终于睁开眼,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倒是孝顺。行,姑姑帮你想。”

她歪着头想了片刻,蛇尾在水里划了一个圈。

“你娘喜欢什么?”

“嗯……栗子?她天天剥栗子。”

“还有呢?”

“草药。她喜欢种那些灵草。”

“还有呢?”

苍小山想了半天,眼睛一亮:“我阿爹!她喜欢我阿爹!”

白蛇姑姑捂住了脸。

“虽然你娘选男人的眼光确实——算了这个不说了。你送她一件她平时舍不得给自己买的东西。”

苍小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什么东西是我阿娘舍不得买的?”

“你阿娘那个人啊,”白蛇姑姑重新靠回石头上,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什么都舍得给你们父子俩买,轮到她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添。去年冬天她那件披风,袖口都磨毛了还穿着。”

苍小山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阿娘永远穿着那几身素色罗裙,发髻上永远只有一支银流苏步摇。阿爹说要给她打新的首饰,她说不用,够戴了。

但阿爹说要买酒,她从来没说过“不用”。

苍小山突然觉得自己心口堵堵的。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白蛇姑姑,谢谢您!”

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栗子——早上从阿娘碗里顺的——放在白蛇姑姑手心里。

“这是谢礼。”

白蛇姑姑看着手心里那颗还带着壳的生栗子,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跟你娘一样大方。”

苍小山跑回听松洞的时候,在洞口撞上了正准备出门的苍峦君。

苍峦君今天穿得格外整齐——墨色长袍的领口袖边都抚平了,银冠也正了正位置,连左耳那颗墨色珠子都从鬓发间露了出来。他手里拎着那根藤杖,但看架势不像是出门巡山。

“阿爹你去哪?”

苍峦君低头看见儿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鹿夫人不在附近,蹲下来压低声音。

“山儿,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阿娘生日。”

“对。”苍峦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要交代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你准备了没有?”

苍小山挺起胸膛:“正在准备!”

苍峦君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神秘兮兮地在儿子面前晃了一下。

那是一个小木盒。紫檀木的,打磨得锃亮,盒盖上刻了一朵梅花——和鹿夫人银针尾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苍小山眼睛瞪圆了:“这是什么?”

“嘿嘿。”苍峦君笑得一脸得意,“这可是你爹我托鹤老从东海那边捎回来的。打开看看。”

苍小山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条披风。

料子是极轻极软的云锦,颜色是鹿夫人最常穿的素白,但料子里织了极细的银丝,翻动的时候有隐隐的光泽流动,像月光洒在雪地上。领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白狐毛,摸上去比兔子的耳朵还软。

苍小山张大了嘴巴。

“这个……这个很贵吧?”

“还行。”苍峦君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你爹我存了大半年的酒钱。”

“大半年?!”苍小山瞪大了眼。他爹能忍住大半年不喝酒?这比变兔子还不可思议。

“嘘——”苍峦君一把捂住儿子的嘴,紧张地又往洞里看了一眼,“别让你娘听见。她以为我把酒戒了,其实我是把钱存起来了。”

苍小山把阿爹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表情复杂。

“阿爹,你今年好像……挺靠谱的。”

“什么叫‘好像’?”苍峦君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你爹我一直很靠谱!”

苍小山摸着脑门,懒得反驳。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阿爹的礼物这么厉害,自己的礼物怎么办?他之前想的是去山里摘点野花编个花环,现在跟这条云锦披风一比,花环也太寒酸了。

苍峦君没注意到儿子突然低落的表情,因为他正忙着把木盒往袖子里藏。藏了一半又拿出来看了看,摸了摸梅花雕刻,嘿嘿笑了两声,再藏回去。

苍小山看着他爹那副傻样,忍不住问了一句。

“阿爹,你当年怎么追到我娘的?”

苍峦君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难得认真地想了想。

“追了八十年。”

“八十年?!”

“嗯。你娘当年在天界当仙鹿,我在苍梧岭当山大王。中间隔了多少重天来着……反正你爹我每年跑一趟,带一坛好酒、一筐山货,爬上天去在她住处外面等着。”苍峦君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不像平时吹牛,反而很平静,“等了八十年,你娘终于答应下山来看看。她说苍梧岭的风景不错,我说那不是风景好,是有我在。”

苍小山沉默了一会儿。

“阿爹,你有时候还是挺厉害的。”

苍峦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站起来。

“行了,赶紧去给你娘准备礼物。别送虫子,去年那只萤火虫她其实挺喜欢的,就是没好意思说。”

苍小山目送阿爹拎着藤杖大步流星地走了,站在原地想了半天。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听松洞里。

鹿夫人正在整理药柜。

她把晒干的灵草一样一样分类装进陶罐里,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拿笔在罐身上写几个字。阳光从洞口的藤萝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苍小山悄悄走到她身后,还没来得及出声,鹿夫人就开口了。

“跑了一上午了,渴不渴?”

苍小山泄了气:“阿娘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你这双小短腿,跑起来满山都听得见。”鹿夫人转过身,倒了杯茶递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找白蛇姑姑去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苍小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鹿夫人把他的茶杯拿过来,轻轻吹了吹,又递回去。

“你找她问什么了?”

苍小山捧着茶杯,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保密的,但面对阿娘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褐色眼睛,保密毫无意义。

“我问她……送你什么礼物好。”

鹿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整理药柜,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不用送什么。阿娘什么都不缺。”

苍小山看着她把一罐标注着“防风”的陶罐放到架子上。她的袖口确实有点磨毛了,细看能发现几根丝线翘了起来。

“阿娘。”

“嗯?”

“你想要什么?”

鹿夫人转过身,低头看着儿子。苍小山仰着脸,眉心银印微微闪光,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她蹲下来,伸手把儿子额前碎发拨到一边。

“阿娘想要的都有了。”

“不行。”苍小山难得倔强地摇头,“白蛇姑姑说你什么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你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鹿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弯起嘴角,伸手点了一下儿子的眉心银印。

“那你帮阿娘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你阿爹肯定要给我过生日。他这个人,一高兴就喝多。你帮阿娘看着他,别让他又喝吐了。”

苍小山瞪大了眼:“就这?”

“就这。”鹿夫人站起来,转身继续整理药柜,“这个礼物比什么都好。”

苍小山站在原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明明是阿娘过生日,怎么礼物是帮阿爹别喝多?

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更好的主意,只好端着茶杯默默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鹿夫人正在往架子上放最后一罐药草,她抬手的时候,磨毛的袖口蹭到了手腕,她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把线头揪掉了。

然后继续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苍小山捏紧了茶杯。

他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大早,苍梧岭就热闹了起来。

鹤老最先到。他从白云峰飞过来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落下来的时候还特意整了整衣袍,摆了个仙风道骨的姿势。但袍子下摆沾了一片鸟屎,他完全没发现。

“苍老弟!老鹤来贺寿了!”鹤老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盒茶叶,“这是我去年在武夷山偷的——咳,采的。正宗大红袍。”

苍峦君接过茶叶,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鹤老,你这份礼够意思。”

鹤老得意地摸了摸胡须,然后压低声音凑近苍峦君:“对了,你那条披风准备好了没?我跟你说,东海那边的云锦今年涨价了,我这趟来回飞断了两根翎羽——”

苍峦君赶紧捂住他的嘴,做贼似的往洞里看了一眼。

“小声点!灵素还不知道!”

鹤老被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连连点头。

苍峦君松手,鹤老喘了口气,一脸坏笑:“堂堂苍梧岭妖王,送老婆一条披风跟做贼似的。”

“你懂什么。”苍峦君整理了一下衣领,“这叫——惊喜。”

没过多久,虎力也从东山虎跳崖赶来了。他今天难得穿了一件没有破洞的衣服,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山鸡——活的,还在扑腾。

“苍哥!嫂子呢?这鸡是我今早刚打的,给嫂子炖汤!”

鹿夫人从洞里走出来,看见那只扑腾得羽毛乱飞的山鸡,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

“多谢虎力。放那儿吧,等会儿我收拾。”

虎力把山鸡往石桌底下一塞,山鸡在桌子底下继续扑腾,撞得石桌咚咚响。

“嫂子,我跟你说,这鸡不一般。”虎力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我追了它一个时辰,它能飞!一般的山鸡能飞吗?不能!这只肯定是什么灵禽后裔——”

鹤老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不叫灵禽,那叫鸡。”

“鸡就不能是灵禽了?”虎力不服气。

两个妖怪在院子里吵了起来,鹤老搬出了《山海禽兽谱》里各种理论,虎力就一句“那你给我解释一下它为什么能飞那么高”。

鹿夫人看着他们,转身回了廊下,重新开始煮茶。

就好像今天不是她的生日,只是普通的一天。

苍小山从洞里跑出来的时候,差点被虎力和鹤老的声音震回去。

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齐,短褐上的每一根带子都系得规规矩矩,两个小鬏鬏上的红绳是新换的——旧的那两根昨天被他拆下来洗了。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一块布包着,鼓鼓囊囊的。

他绕开正在争吵的虎力和鹤老,跑到廊下鹿夫人面前。

“阿娘,生辰快乐。”

他把布包递过去,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

鹿夫人放下茶盏,接过布包,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条袖口。

准确地说,是一件新罗裙的袖子——只有一只。料子是素白色的,和鹿夫人平时穿的差不多,但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线头这里冒一根那里翘一根。

一看就是小孩的手艺。

鹿夫人看着那只袖子,没有说话。

苍小山紧张得两只脚来回倒腾,小嘴叭叭地开始解释:“我我我跟白蛇姑姑学的针线,但我只来得及缝了一只袖子……我本来想缝一整件的但是我缝了三天才缝了这么点……白蛇姑姑说我缝的针脚像是蚯蚓爬的……但是这件料子是我用零花钱在青石村的布庄买的!老板娘说是好料子!”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屏住呼吸,看着阿娘的反应。

鹿夫人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袖子上的针脚。

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的地方缝了三层,有的地方只缝了一层。线头多得数不清,但她一个都没揪。

她看了很久。

久到苍小山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眼眶已经开始发红了。

鹿夫人把那只袖子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伸手把苍小山拉到怀里,在他眉心银印上亲了一下。

“这是阿娘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苍小山的眼眶还是红了,但这次不是难过。

“可是只有一只袖子……”

“那阿娘就穿一只袖子。”鹿夫人把袖子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嘴角弯起来,“等另一只袖子缝好了,就是一件完整的衣裳了。”

苍小山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我明天就开始缝另一只!”

鹿夫人把他脑袋上歪掉的小鬏鬏重新正了正,然后把那只袖子小心地折好,起身走进了洞房里。

她把袖子放在了枕头旁边。

等她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苍峦君从外面回来,怀里揣着那个紫檀木盒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准备上战场。

鹿夫人看了他一眼。

“藏什么呢?”

苍峦君浑身一僵。

“没、没藏——”

鹿夫人没再追问,从他身边走过去,到廊下继续煮茶。路过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

“袖子里露出了一个角。”

苍峦君低头一看——紫檀木盒子从他袖口冒出了半个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惊喜。说好的惊喜呢。

傍晚,鹿夫人的寿宴摆在了听松洞外的石坪上。

石桌上铺了鹿夫人平时舍不得用的那套素色锦垫,摆满了菜——大部分是虎力带来的山鸡炖的汤、鹤老从白云峰摘的野菜拌的凉菜、白蛇姑姑送来的蜜渍梅子,还有几碟青石村阿福家送的腌肉。

苍峦君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坛酒。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鹿夫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鹤老正在讲他三千年前偷看王母娘娘蟠桃宴被天兵追了九座山的光辉往事,虎力听得一惊一乍的,白蛇姑姑在旁边冷冷地戳穿他:“你上次说的是被追了六座山。”

“这次加了细节!”鹤老面不改色。

鹿夫人坐在苍峦君旁边,面前的酒杯是空的。她今天把发髻重新梳了一遍,银流苏步摇擦得锃亮——但仔细看会发现,步摇旁边多插了一根银针,针尾的梅花在夕阳下微微闪光。

苍小山坐在阿娘另一边,他今天的任务是“看着阿爹别让他喝多”。但苍峦君到目前为止还没开始喝,只是反复地把酒坛拿起来闻一下,放下去,再拿起来。

“你到底喝不喝?”虎力看不下去了。

“等会儿。”苍峦君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紫檀木盒子从桌子底下拿了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鹤老住了口,虎力放下了筷子,白蛇姑姑停止了搅蛇尾。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盒子——除了鹿夫人,她还在低头喝汤。

苍峦君把盒子放在鹿夫人面前。

“灵素。”

鹿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苍峦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鹿夫人放下汤碗,拿起盒子,轻轻打开。

云锦披风在夕阳下展开了。素白料子里织的银丝被橘色夕光照得流光溢彩,像是把一小片月夜织进了布里。领口的白狐毛蓬松柔软,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鹿夫人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披风的料子,指尖碰到云锦上细腻的银丝纹路,动作很轻,好像怕碰坏了。

“这个……你哪来的钱?”

苍峦君干咳一声,心虚地看了一眼儿子。

苍小山接收到信号,犹豫了一下。他的任务是不让阿爹出丑,但阿娘也说过不许撒谎。

他在桌子底下踢了阿爹一脚。

苍峦君疼得一咧嘴,但立刻挺起胸膛:“我存的钱。”

“存了多久?”

“……大半年。”

“存的什么钱?”

苍峦君沉默了。

鹿夫人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你把酒钱存了?”

苍峦君的表情像是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偷鱼熊。

鹿夫人低头看了看披风,又抬头看了看苍峦君。

“这大半年你每次说戒酒了,其实是在骗我?”

苍峦君绝望地闭上了眼。

鹤老、虎力、白蛇姑姑三个人的目光在苍峦君和鹿夫人之间飞速切换,像是在看一场势均力敌的斗法。

“也不是骗……”苍峦君艰难地开口,“我就是——”

“你就是把钱存起来给我买披风了。”鹿夫人替他说完了。

苍峦君点头,又摇头,又点头,最后完全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鹿夫人把披风展开,披在了肩上。

料子很轻,轻得好像没有重量。但领口的白狐毛蹭到她的脸颊,暖融融的,像是有人用掌心贴着她的脸。

“合身吗?”苍峦君小心翼翼地问。

鹿夫人站起来,转了一圈。素白披风在夕阳下漾开一圈银光,和她发间的银流苏步摇交相辉映。

“合身。”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苍峦君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然后他伸手去够酒坛——今晚这坛酒必须喝,庆祝他没被夫人赶出洞府。

苍小山在旁边举起手,拍了阿爹的手背一下。

“阿爹,今晚只能喝三碗。”

苍峦君瞪大眼睛:“三碗?你娘都没说话——”

“阿娘让我看着你的。”苍小山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她说这是她的生日礼物。”

苍峦君看向鹿夫人。

鹿夫人重新坐下,继续喝汤,眼皮都没抬。

“……三碗就三碗。”苍峦君小声嘟囔着,倒了半碗酒,然后趁儿子不注意偷偷加满了。

苍小山没发现。苍小山正在看阿娘身上的披风。

夕阳落在披风上,素白的料子被染成了淡金色。阿娘今天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她喝汤的时候,右手一直搭在披风的领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那圈白狐毛。

好像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苍小山偷偷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还缠着一小圈白布,是缝袖子的时候被针扎的。

不疼了。

寿宴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了老松的枝头。

鹤老喝多了,变回白鹤原形蹲在松树枝上打盹,翅膀尖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虎力扛着剩下的半只山鸡回东山去了,说留着明早继续炖。白蛇姑姑走之前塞给鹿夫人一小盒药膏,说是“新的配方,对冻疮特别管用”,然后滑入夜色里不见了。

苍峦君喝了三碗半(第四碗是小山没看见的时候偷偷灌的),靠在石凳上,眼神已经有点飘了。但这次没吐,也没唱歌。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鹿夫人在月光下收拾碗碟的背影,傻笑。

鹿夫人穿着那条云锦披风。做饭的时候没脱,吃饭的时候没脱,现在洗碗也没脱。

苍小山蹲在阿爹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阿爹。”

“嗯?”

“你今天可以再多喝一碗。”

苍峦君转头看着儿子,以为听错了。

苍小山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反正阿娘今晚心情好。”

苍峦君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他伸手把儿子捞过来,揉进怀里。

“山儿。”

“嗯?”

“你那个袖子,缝得比你爹的披风好看。”

“骗人。”

“真的。你爹送的是料子,你送的是手。”

苍小山埋在阿爹怀里,嘴角翘得压不住。

过了一会儿,鹿夫人洗完碗走过来。她站在父子俩面前,月光从背后照着她,披风上的银丝在月下真的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你们两个,进屋睡觉。”

苍峦君抱着儿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洞里走。路过鹿夫人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脸上的傻笑还没收。

“灵素。”

“嗯?”

“生辰快乐。”

鹿夫人抬头看着他。她的丈夫脸被酒气熏得微红,怀里抱着已经困得眼皮打架的儿子,站在月亮底下冲她傻笑。

她伸手把他领口沾的一片松针摘掉。

“进去吧。外面凉。”

苍峦君嘿嘿笑着,抱着儿子进了洞。

鹿夫人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跟进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披风。

然后她伸出右手,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撩了一点。

素白罗裙的袖口还是磨毛的。

她想了想,把云锦披风解下来,折好,抱在怀里走回了洞房。

路过苍小山房间的时候,她推门看了一眼。苍峦君把儿子放在床上,被子盖了一半——苍峦君不会掖被子,每次都是把被子往儿子身上一堆就算完事。

鹿夫人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掖好。然后低头在小山眉心的银印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苍小山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抓的是那只磨毛的袖口。

鹿夫人没有动,等他又睡熟了,才轻轻把手抽出来。

她走出房间,回到自己和苍峦君的屋子。

苍峦君已经倒在床上打起了鼾。

鹿夫人把云锦披风放在枕边,和那只只缝了一只袖子的新罗裙并排摆在一起。

一条云锦披风。一只歪歪扭扭的袖子。

她看了它们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在苍峦君的鼾声里,忍不住笑了。

月光从洞口的藤萝缝隙里漏进来。

苍梧岭的夜和往常一样安静。

但鹿夫人的枕头边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贵,一样笨。

都一样好。

(第二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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