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妖王》第三集:苍峦君戒酒记
事情要从鹿夫人过完生日的第三天说起。
那天早上,鹿夫人照例在廊下煮茶剥栗子。苍峦君打完拳,走到石桌前,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酒坛——摸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石桌底下平时放酒坛的位置,空空如也。连坛子带碗,全都不见了。
“灵素?”苍峦君转头看向廊下,“我酒呢?”
鹿夫人头也不抬,手里栗子壳咔嚓一声。
“我收起来了。”
苍峦君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山顶推了下去。他张了张嘴,试图从夫人平静的语气里判断这句话的真假。鹿夫人的语气永远平静,但平静和平静之间是有区别的——有“今天天气不错”的平静,也有“你敢再说一句试试”的平静。
他一时分不清是哪种。
“收……收哪了?”
“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鹿夫人把剥好的栗子放进碗里,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今天开始,戒酒。”
苍峦君感觉自己的熊耳朵差点从头发里炸出来。
“戒酒?!”
“对。”鹿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跟在说“今天太阳不错”一样平淡,“你存了大半年酒钱给我买披风,说明不喝酒也活得下去。既然活得下去,就别喝了。”
苍峦君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脑子里飞速运转。他说存酒钱是给夫人买披风,怎么变成戒酒的证据了?
“那——那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鹿夫人挑了挑眉,“你这大半年的钱没花在酒上,说明你可以不喝。”
“那是为了给你惊喜——”
“现在惊喜送完了,可以戒了。”
苍峦君绝望地意识到,这场辩论他从一开始就输了。他看向正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的苍小山,试图寻找援军。苍小山感受到阿爹的目光,抬起头,和阿爹对视了一秒,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惹不起。
苍峦君深吸一口气。大丈夫能屈能伸。
“行。戒多久?”
“先戒七天。”
苍峦君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七天,说长不长,咬咬牙就过去了。七天之后夫人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讨两碗喝。
“七天就七天!”他拍了一下石桌,气势如虹,“本君说到做到!”
鹿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不置可否,带着三分怀疑七分“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苍小山在旁边举起了树枝:“阿爹加油!”
苍峦君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地走了。走了三步又折回来,蹲在儿子面前,压低声音。
“山儿,你觉得阿娘把酒藏哪了?”
苍小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阿爹,这才第一天。”
苍峦君干咳一声,站起来又走了。这次没折回来。
第一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苍峦君喝了一整天的茶。鹿夫人泡什么他喝什么,从清早的龙井喝到傍晚的普洱,中间还灌了三壶白开水。他端着茶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总觉得手里少了点什么——茶碗比酒碗轻,喝到嘴里没有那股热辣辣的劲顺着喉咙往下走,总觉得不得劲。
晚饭的时候,鹿夫人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山猪肉。苍峦君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往桌子底下摸——又摸了个空。
“忘了。”他讪讪地收回手,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
鹿夫人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什么都没说。
苍小山偷偷观察阿爹的表情,发现他嚼肉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厨房的方向瞟——那里以前是放酒坛的备用位置。
晚上睡觉前,苍峦君在洞府里溜达了三圈。他把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装作活动筋骨的样子,但眼睛没闲着。厨房角落、药柜后面、柴房深处、甚至洞口的藤萝架下——所有可能藏酒的地方他都用余光扫了一遍。
一坛都没找到。
鹿夫人说藏在“他找不到的地方”,看来不是开玩笑的。
苍峦君躺在床上,盯着洞顶的萤石微光,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那碗睡前酒,总觉得缺了一道工序,就像打完拳没吐白气一样不完整。
旁边的鹿夫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银流苏步摇放在枕边的木匣子上,旁边还并排摆着那条云锦披风和那只缝了一半的袖子。
苍峦君看了一眼,翻了个身。
算了。就七天。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也凑合着过去了。
苍峦君喝了更多的茶,跑了三趟茅房。他开始觉得茶水喝多了比喝酒还难受——至少酒喝多了是晕乎乎的舒服,茶水喝多了是肚子胀。
虎力中午来串门,带了一坛好酒,说是在东山新发现的一个猴儿酒窖里挖出来的。苍峦君看着那坛子,眼神直勾勾的,喉结上下滚了三圈。
鹿夫人在廊下轻轻咳了一声。
苍峦君浑身一颤,把视线从酒坛上硬生生掰回来,义正词严地拍了拍虎力的肩膀。
“兄弟,心意领了。但我正在戒酒。”
虎力瞪大了眼,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伸手摸了一下苍峦君的额头,被苍峦君一巴掌拍开。
“你病了吗?还是嫂子给你下药了?”
“都没。”苍峦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就是突然觉得,酒这东西吧,喝多了伤身。戒一戒,对身体好。”
虎力愣了三秒,然后转头看向鹿夫人。鹿夫人正在剥栗子,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虎力又转头看向苍小山,苍小山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别问了。
虎力默默把那坛猴儿酒塞回了自己的背囊里。他走的时候拍了拍苍峦君的肩膀,表情像是在送别一位即将远行的战友。
“撑住。”
苍峦君看着虎力远去的背影,闻着风里残余的那一丝酒香,咽了口唾沫。
第三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早上起来,苍峦君发现自己打拳的时候提不起劲。那套打了上千遍的拳法,今天挥出去软绵绵的,连松针都没扫下来几根。他收势站定,吐气,总感觉那口气吐得不够彻底,胸口堵着什么。
中午吃饭,他端着饭碗发了半天呆。鹿夫人做的菜还是那么好吃,但他嚼着嚼着就觉得嘴里没味,吃什么都像在嚼棉花。
下午鹤老来送茶叶,看见苍峦君的状态,吓了一跳。
“苍老弟,你这脸色——”鹤老绕着他走了一圈,摸着胡须啧啧摇头,“眼袋发青,印堂发暗,嘴角下垂,整个人蔫了吧唧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株晒蔫了的灵草。”
苍峦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不得不承认鹤老说的有道理。他确实感觉自己正在枯萎。
鹤老凑近他,压低声音,胡子尖差点戳到苍峦君耳朵里。
“多久没喝了?”
“第三天。”
鹤老倒吸一口凉气,退后两步,看着苍峦君的表情变成了崇敬。
“你居然能撑三天?老夫认识你三百年了,你连三个时辰都没断过。”
苍峦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越过石坪边缘,越过山谷,不知道落在哪个虚无的焦点上。山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那风里有酒香。不是真的酒香,是幻觉。他的鼻子开始自己制造不存在的气味。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喃喃自语,“苍梧岭的风这么好闻。”
鹤老一脸担忧地走了。走之前把带来的茶叶放在石桌上,小声说了句“这是给你提神的,不是酒,别闻了”。
傍晚,苍小山蹲在阿爹旁边,仰头看他。
苍峦君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呆滞地盯着石桌上的一只空茶杯。那茶杯已经空了一个时辰了,他没去续水,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好像能从杯底盯出酒来。
“阿爹,你还好吗?”
“好。”苍峦君的声音毫无起伏,“你爹好得很。非常好。这辈子没这么好过。”
苍小山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颗栗子,放在阿爹手心里。那是他早上从阿娘碗里顺的,本来想自己留着吃的。
“给你。”
苍峦君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生栗子,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儿子捞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力气比平时小了很多。
鹿夫人在廊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手里的栗子壳咔嚓咔嚓地响着,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她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她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第四天,苍峦君开始出现反常行为。
早饭的时候,他突然对鹿夫人说了一句“你今天真好看”。鹿夫人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苍峦君平时也夸她,但通常是嘿嘿傻笑着夸,这么正经八百地夸,不像他。
“你没事吧?”鹿夫人问。
“没事。”苍峦君微笑着端起面前的茶杯,姿势优雅得不像他自己,“就是觉得,清醒地看这个世界,感觉还挺好的。”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继续微笑。
苍小山在旁边看得毛骨悚然。他认识的阿爹不会“微笑”,只会咧嘴傻笑。这个端着茶杯面带淡淡笑意的男人,不是他阿爹,是一个被戒酒逼疯了的妖怪。
上午,苍峦君把整个听松洞打扫了一遍。他拿着扫帚从洞里扫到洞外,从石坪扫到松树下,连老松树干上的枯树皮都剥下来整理了。鹿夫人的药柜被他重新排列了一遍,按草药的首字母顺序——当然他没学过拼音,所以他发明了一套自己的分类系统,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下午,他坐在石坪边缘,面对着山谷,开始唱歌。
不是平时喝醉了拍桌子唱的那种跑了调的山歌,而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苍小山从来没听过,旋律哀怨悠长,像是在思念什么遥远的东西。山风把他的歌声带出去,在山谷里来回荡。
白蛇姑姑从温泉那边传音过来:“你爹怎么了?这曲子唱得我蛇鳞都竖起来了。”
苍小山跑回洞里找鹿夫人:“阿娘!阿爹在唱歌!不是醉歌!是那种——那种很吓人的歌!”
鹿夫人正在整理药材的手停了下来。她听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药草,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苍峦君坐在石坪边缘的背影,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还在唱,声音低沉,调子绵长。那首歌她听过。
是他母亲生前常哼的曲子。
鹿夫人靠在洞口,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药柜前。
“让他唱吧。”她说。
苍小山看看阿爹的背影,又看看阿娘,挠了挠头。他决定去给阿爹倒杯茶。虽然阿爹现在不缺茶,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第五天凌晨,事情终于崩了。
苍小山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借着萤石的微光,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猫着腰从他的房间门口经过。黑影的动作极其小心,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但身形太大,再怎么小心也难免碰到东西。
他撞到了墙边的矮柜,闷哼一声,捂着膝盖继续往前走。
苍小山认出那个身影,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跟了上去。
黑影——也就是苍峦君——摸到了厨房。他在黑暗中熟练地绕过所有障碍物——石灶、柴堆、水缸——来到最里面的角落。那个角落里堆着几口大陶缸,腌着鹿夫人去年冬天做的酸菜和酱萝卜。
苍峦君把最外面那口酸菜缸挪开,又挪开了第二口酱萝卜缸,然后把手伸进了第三口缸里。这口缸表面上看和前面两口一模一样,但里面装的不是腌菜。
他的手在缸里摸索了两秒,动作突然停住了。他摸到了什么。
不是酒坛。
是一张纸条。
苍峦君把纸条抽出来,凑到萤石微光下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鹿夫人娟秀的笔迹:
“就知道你会半夜来厨房。回去睡觉。”
苍峦君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肩膀垮了下来。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躲在门外的苍小山差点以为他站着睡着了。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沉重,像一记闷钟。
他把酸菜缸和酱萝卜缸重新挪回原位,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垂着头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苍小山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父子俩在萤石微光中对视了一瞬。
苍峦君的表情是苍小山从来没见过的——不是笑,不是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彻底打败的疲惫。一个一千三百岁的妖王,被一缸酸菜打败了。
“阿爹,”苍小山小声说,“你是不是很难受?”
苍峦君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大手放在儿子脑袋上,沉默了一会儿。
“山儿。你说得对。”
“什么?”
“你爹我确实是个不靠谱的。”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平时吹牛的底气,也没有笑场时的癫狂,“连戒个酒都戒不了。”
苍小山看着阿爹垂下去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心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想说“阿爹你不是不靠谱”,想说“你送的披风阿娘很喜欢”,想说“你上次教我变身虽然我变了兔子但我还是觉得你厉害”——但这些话挤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苍峦君看着儿子跑开的背影,以为他觉得丢脸了,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拖着步子回了自己的屋子。每一步都像拖着玄山钺在走。
床上,鹿夫人背对着他侧躺着,呼吸平稳,看起来睡得很沉。
苍峦君轻轻躺下,盯着洞顶的萤石微光,一宿没合眼。
第六天一早,苍峦君起来了。
他没打拳,没喝茶,没去石坪上看日出。他就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晨光从藤萝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和他的身形完全不匹配。
鹿夫人也起来了。她梳好发髻,插上银步摇和银露针,披上那条云锦披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边的苍峦君。
“不打拳了?”
“今天……休息一天。”苍峦君的声音闷闷的,没抬头。
鹿夫人没说什么,自己去了廊下,照常煮茶剥栗子。
过了一会儿,苍小山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东西。他绕开正在煮茶的阿娘,跑进阿爹的房间。
“阿爹。”
苍峦君抬起头。
苍小山把怀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小酒坛。巴掌大,粗陶的,封口用一块红布扎着。坛身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头熊——只能勉强看出来是熊,四条腿长短不一,耳朵一个大一个小,尾巴画得比腿还长。
“这是我去年自己酿的野果酒。”苍小山把坛子塞进阿爹手里,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酿得不太好,很酸。但是……但是不多,只有一小坛。你喝一口应该不会醉的。”
苍峦君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巴掌大的小酒坛。
坛身上的熊画得丑绝人寰。封口的红布是从小山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边角还脱了线。坛子很轻,晃一晃能听见里面只有小半坛液体在晃荡。
“你什么时候酿的?”苍峦君的声音有点哑。
“去年秋天。”苍小山还是低着头,两只小鬏鬏耷拉着,像他变兔子时的耳朵,“山里的野果子掉了一地,阿福说可以酿酒,我就跟他学。酿了三坛,两坛都发霉了,就剩这一坛。我本来想等你今年生辰送你的。”
苍峦君把坛子翻过来看底部。
坛底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给阿爹的。
笔迹很幼稚,“爹”字还写错了笔画,擦了重写的痕迹还在。
苍峦君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坛子放在膝盖上,伸手把儿子拉过来,用力抱了一下。力气很大,像是要把这一千三百年的修为都用在抱儿子这件事上。
“山儿。爹不喝了。”
苍小山从阿爹怀里挣扎着露出脑袋,浅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
“真的。”苍峦君松开他,把那个小酒坛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和鹿夫人的云锦披风摆在一起,“这坛酒爹留着。等你长大了,爹再跟你一起喝。”
苍小山愣住了,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突然想到什么,眯起眼睛,换上了“我信你个鬼”的经典表情。
“阿爹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苍峦君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指着天,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发什么惊天大誓。
“本君对天发誓。从今天开始,除非你娘同意,否则滴酒不沾。若违此誓,变兔子。”
苍小山歪着头想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阿爹当年变石墩子的光辉历史,觉得这个誓言好像确实有点分量。
“那好吧。”他伸出手,“拉钩。”
苍峦君伸出粗壮的小拇指,勾住儿子的小指头。摇了三下,一摇比一摇用力。
鹿夫人站在门口,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她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看完了全程。
她没有出声,端着凉掉的茶悄悄退回了廊下。
然后她往小泥炉里重新加了两块炭,把茶壶放回去温着。手里重新拿起一把栗子,利落地咔嚓咔嚓剥了起来。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翘得很高。
压不住了。
第七天傍晚,苍峦君坐在石坪边缘的石头上,面对着山谷。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山风吹过来,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头看向廊下。
“灵素。酒戒了,有奖励没?”
鹿夫人端着新泡的茶走过来,把茶盏放在他手里。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给你的奖励。”
苍峦君端着茶盏,整个人石化了。
苍小山在旁边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石桌上那坛巴掌大的野果酒还摆在那里,封口的红布被夕阳照得暖烘烘的,坛身上的丑熊在橘色光线里显得更丑了,但看久了又觉得有点可爱。
苍峦君石化完毕,慢慢转头看向鹿夫人回廊下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
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这茶比酒好喝。”他说。
苍小山翻了个白眼:“阿爹你刚才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
苍峦君伸手把他捞过来夹在胳肢窝底下,用下巴的胡茬蹭他脑袋,苍小山嗷嗷叫着挣扎。
“山儿,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一直这么多——阿爹你的胡茬扎到我了——放开——”
鹿夫人在廊下看着父子俩在夕阳下扭成一团,手里的栗子壳又咔嚓响了一声。
一枚完整的栗子落在碗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今天的碗已经满了。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栗子壳剥了一堆,栗子仁一颗没留。全落在地上,和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壳哪个是仁。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笑着把碗端起来,挑出栗子仁重新放好。有一颗实在找不到了,她也没在意。
苍梧岭的傍晚和往常一样。
老松上的鸟归巢了,山谷里的风停了,听松洞里的萤石开始发出柔和的微光。
石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酒坛,坛身上画着一头谁看了都认不出来的熊。坛里封着去年秋天的野果子。
苍峦君从那天起,真的再没碰过酒。
至少——鹿夫人没看见的时候不算。
(第三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