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破屋翻了个底朝天。
稻草铺掀了,墙缝抠了,连灶台底下的老鼠洞都拿炭条捅了一遍。没有。铜钱像是长了腿,凭空蒸发了。
他蹲在地上,盯着掌心里那道铜钱大小的红印发呆。昨天还烫得像烙铁,今天就人间蒸发了。那玩意儿可是他穿越以来唯一的金手指——虽然目前为止这个金手指除了烫手和招鬼之外,没发挥过任何正面作用。
但好歹是个念想啊。
"完了完了完了……"林昭抱着脑袋蹲在墙角,觉得自己是史上最惨穿越者。别人穿越带系统带老爷爷,他穿越带枚铜钱,还特么丢了。
正崩溃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锣鼓声、吆喝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全镇的人都出动了。林昭竖起耳朵听了听,有人在他门口停住了。
"就这儿!陈半仙的徒弟住这儿!"
一个粗犷的嗓门震得门板嗡嗡响。林昭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拍响了——不是敲,是拍,那种一巴掌能把门板劈成柴火的拍法。
"开门!"
林昭心说我这破门还用拍?再拍两下自己就散了。他赶紧起身拉开门闩,门板刚开一条缝,一个巨大的身影就堵住了整个门框。
那人少说一米八五,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猪血。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打扮的壮汉,个个面相凶狠。
林昭:"……"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举过头顶:"好汉饶命,要钱没有,要命……也不太想给。"
横脸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眼,瓮声瓮气地问:"你就是陈半仙的徒弟?"
"……算是吧。"
"叫啥?"
"林昭。"
大汉点了点头,忽然咧嘴一笑。这一笑比不笑还吓人,满脸横肉挤成一团,活像一只高兴的野猪。
"我叫赵大勇,赵员外的侄子。我叔家出了点事,想请个先生去看看。"
林昭一听是赵家的,心里咯噔一下。青云镇首富赵员外,他今早在街上打听消息的时候听过,镇上一半的地都是赵家的。这种大户人家出事,轮得到他一个废柴徒弟去管?
"赵大哥,"林昭赔着笑脸,"您也看到了,我这条件……镇上那么多老先生,王半仙李半仙张半仙,哪个不比我强?我这水平,连符都画不明白——"
"都请过了。"赵大勇打断他,脸色暗了一下,"一个都不来。"
林昭一愣。
镇上那几个老风水先生,平时为了几块大洋能把脑袋削尖了往主顾家里钻,现在赵家请都不来?赵家可是首富,出手大方,这种活儿平时抢都抢不到。
"他们怎么说?"林昭问。
赵大勇的嘴抿成一条线,半晌才闷声吐出三个字:"不该管。"
不该管。
这三个字比那把杀猪刀还让人心凉。林昭的脑子飞速运转,本能告诉他这事绝对不能沾——寿衣女鬼刚吓完他,铜钱又莫名其妙消失了,现在赵家又出了连老风水先生都不敢接的活儿,这要是掺和进去,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
他正想找个借口推掉,赵大勇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啪"地拍在门框上。
半块银元。
民国初年的银元,半块够普通人半个月的口粮。赵大勇拍完银元,又补了一句:"不白干。"
林昭盯着那半块银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正经饭了,想起昨夜啃的凉豆腐和井水,想起馒头摊老板那张嫌弃的脸。再想想这具身体的处境——被师父逐出师门的废柴,全镇最底层,连欠两个铜板都还不上的穷光蛋。
没有钱,在这个民国初年,他连摆烂的资格都没有。
"赵大哥,"林昭深吸一口气,把银元攥进手心,"先说好,我只负责看,不负责治。看出什么来,我跟你讲,至于后面怎么办,那是你们赵家的事。"
赵大勇眼睛一亮,那把杀猪刀往肩上一扛,腾出一只手拍在林昭肩上,差点把他拍进土里。
"走!"
林昭被这股蛮力推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完了,这波怕是要搭进去。但半块银元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比什么符咒都管用——至少能让他的肚子再撑几天。
赵家庄园在镇北,青砖大院,门楣高悬"赵府"匾额。门口挂着白灯笼——办丧事的标志。林昭一看这白灯笼心里就咯噔:谁死了?
赵大勇领着他穿过前院,院里丫鬟仆人来来往往,个个面色发白,脚步匆忙,没人敢抬头看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丧事该有的线香气味,而是一种甜腻的、发闷的腥甜。
林昭皱了皱鼻子,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浓。
"赵大哥,"他压低声音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大勇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咬了咬牙说:"今天是我叔纳的新妾,花轿抬到门口,掀开轿帘——人已经死了。"
林昭脚步也跟着一顿:"死在花轿里?"
"嗯。"
"怎么死的?"
赵大勇没回答,只是把他领到后院一间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大红喜字贴了满墙,龙凤烛还燃着,红绸子从房梁垂下来,一片喜气洋洋的红——唯独正中央那张檀木床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
大红嫁衣,盖头没揭,一双绣花鞋露在裙摆外面,纹丝不动。
林昭走近几步,看见嫁衣前襟上洇出大片暗色痕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腰间。不是血,却比血更触目。他壮着胆子掀开盖头一角,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胃里翻涌上来一股酸水。
七窍流血。眼耳口鼻全是暗红色的痕迹,像被人从里往外染了一遍。
但她的嘴角,是向上弯的。
在一张七窍流血的脸上,挂着一个小女孩儿吃到糖时才会有的、满足的微笑。
林昭猛地松开盖头退了两步,撞上赵大勇的胸膛。他回头,赵大勇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紧抿,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恐惧。
"大师,"赵大勇声音有些哑,"你看……这是咋回事?"
林昭努力压下翻涌的恶心感,脑子里飞快地转。七窍流血,面带微笑——这死法他不是没见过。师父陈半仙,据阿福说,死的时候也是嘴角带笑。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赵大勇和门外探头探脑的赵家下人们全都愣住的话。
"把人都请出去,我要验尸。"
赵大勇瞪大眼:"验……验尸?"
"对。"林昭把那半块银元塞进怀里,面色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你们要是信我,就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有一件事他想清楚了——铜钱丢了,寿衣女鬼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现在赵家死了人,死法跟师父一模一样。
这些事串在一起,不是巧合。
而他想活命,就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