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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08:35:23

天亮之后,林昭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屋里所有能写字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风水杂谈》的空白页撕了几张,灶台底下翻出半截烧焦的炭条。他蹲在地上,凭记忆把那些年在网上看过的符咒全画了一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镇宅辟邪符、六丁六甲护身咒……画完一看,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美术课作业,倒更像是给鬼看的抽象派大作。

他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还是把黄纸符贴满了门窗、床板、墙缝,连灶台上的破锅底都贴了一张。

"这不叫迷信,这叫心理防御机制。"他一边贴一边自我安慰,"唯物主义者的第一原则:不管有没有鬼,先让自己心安。"

贴完最后一张,他抱着铜钱缩回墙角,眼珠子滴溜溜转,警惕得像只受惊的耗子。直到日头升到半空,阳光从屋顶窟窿直直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光斑暖融融的,他才长出一口气,觉得活过来了。

人是活的,得吃饭。

林昭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决定出门。一是找吃的,二是打听打听原主的事。他现在对这具身体的前主人一无所知,两眼一抹黑,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民国初年,信息就是命。

青云镇不大,拢共就两条街。主街铺着青石板,两边是些杂货铺、药铺、茶馆,街口有棵歪脖子大槐树,树下摆着几个摊子。民国初年的小镇,跟电视剧里差不多,灰扑扑的房子灰扑扑的人,唯一亮眼的是偶尔路过的花布衫大姑娘。

林昭厚着脸皮凑到一个馒头摊前,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空气。

"老板,赊个账行不行?"

摊主是个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脸色顿时变了,像见了苍蝇:"你?陈半仙那个废柴徒弟?上次欠我的两个铜板还没还呢!走走走!"

旁边几个买菜的婶子也认出了他,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就是他呀?被陈半仙赶出去的那个?""听说陈半仙死前都不让他回来送终,得多废物啊。""哎哟,年纪轻轻的,怎么活成这副德行……"

林昭顶着满街的嫌弃和同情,脸上挂不住,脚底抹油溜了。他总算搞明白了原主在镇上的生态位——欠债的、被师父扫地出门的废柴,名声比臭水沟还差。

他在街尾的水井边蹲了半天,灌了一肚子凉水充饥,正琢磨接下来怎么混,一个声音从身后冒出来。

"昭哥?你没死啊?"

林昭回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肩上扛着一条扁担,两头挂着木桶,木桶里装着白嫩嫩的豆腐。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惊喜。

"阿福?"林昭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大概是原主的记忆残片。

少年连连点头,放下扁担,从桶里捞出一块豆腐塞到他手里:"快吃快吃,刚做的!昭哥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林昭也不客气,捧着豆腐就啃。凉的,腥气重,但此时此刻比米其林三星还香。

阿福是镇上卖豆腐的孤儿,原主唯一的朋友。两人打小认识,阿福管原主叫"哥",原主待他像亲弟弟。原主被逐出师门后,阿福隔三差五偷偷给他送吃的。

林昭啃着豆腐,试探着问:"我师父……陈半仙,到底怎么走的?"

阿福的笑容僵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昭哥,你千万别再打听师父的事了。"

"为啥?"

"村里人都说……陈半仙是疯死的。"阿福声音更低了,"半年前他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整天自言自语,说有人在挖地底下的东西,说局要破了。后来有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出去了,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镇外的枯井旁边。眼睛瞪得老大,手里攥着一枚铜钱,嘴角还带着笑——"

林昭手一抖,豆腐差点掉了。

铜钱。微笑。这死法怎么跟后来那些人一模一样?师父不是第一个死的,而是……第一个被"祭"的?

他追问阿福更多细节,阿福却死活不肯再说了,只是反复劝他别掺和。林昭看这孩子眼里的恐惧不像是装的,便没再逼,拍了拍他肩膀:"行,哥不问了。"

阿福走后,林昭在井边坐到天黑,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先摆烂。管他什么铜钱师父寿衣女鬼,活过今天再说。他找了些野菜,就着井水煮了锅清汤,填饱肚子回到破屋,把门顶死,符纸检查了一遍,抱着铜钱缩进墙角。

夜色如墨,屋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敢睡,强撑着眼皮盯着铜镜。月光没照进来,铜镜黑洞洞的,像个瞎了的眼珠子。四下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偶尔拍打窗纸的闷响。

大约到了子时。

空气又开始变冷。

林昭的牙关先打起了战,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又来了,和昨晚一模一样。他攥紧铜钱,后背紧贴墙壁,眼睛死死盯着铜镜的方向。

铜镜亮了。

不是月光,是镜面自己泛起了幽幽的青光,像溺水者的眼睛。光晕里,一个轮廓慢慢显出来——寿衣,散发,惨白的脸。

她又来了。

林昭的心脏猛跳了两下,全身肌肉绷成铁板。他咬住舌尖不让自己叫出声,脑子里疯狂搜索对策——符咒?贴了,没用。跑?门被自己顶死了。喊人?这破屋在镇尾,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窗外又响起了刮擦声。嘶——嘶——嘶——比昨夜更清晰,更近,像是贴着耳朵在刮。

然后,铜镜里的女人动了。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站着不动,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偏过头,朝林昭的方向转过来。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关节像生了锈的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林昭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的脸正对着他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忽然有了光——一束极微弱的、幽绿色的光,像是深井底部映出的磷火。

她张开了嘴。

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沙哑干涩,像砂纸在磨骨头,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呢喃: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林昭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只发出一声气音。铜钱在他掌心里发烫,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块,他却不敢松手。

铜镜里的女人说完这句话,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他怀里的铜钱,又指了指他自己。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悲悯的苦笑。

铜镜暗了。青光消散,阴寒退去,刮擦声也停了。屋里恢复了对破屋来说正常的温度和寂静。

林昭瘫在墙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把后背的长衫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冰又黏。他低头看掌心,铜钱安静地躺着,已经不烫了,但他掌心的红印更深了一层。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口钟被敲响后久久不歇。

他盯着铜钱,忽然反应过来一个事——她说的"不该拿的东西",是铜钱?

可这铜钱是他在棺材里醒来时就在身上的,又不是他主动拿的。

"这鬼不讲武德啊……"林昭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和笑意,"我又不是故意的……有本事你找给我铜钱那个人去……"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

给他铜钱的那个人。

是师父。

原主的师父陈半仙,把他逐出师门,却又在棺材里给他留了一枚铜钱。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废柴徒弟,身上能有什么值钱东西?偏偏就带了这一枚铜钱,穿越过来还在他手里。

不是巧合。

师父知道他会穿越?还是说,师父就是让他穿越的人?

林昭的后背又窜上来一阵凉意,这次不是阴寒,是恐惧。一种比见鬼更深的恐惧——他总觉得,自己从穿越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他攥着铜钱,一夜没敢再合眼。

窗纸泛白的时候,他终于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又熬过了一夜。正想活动一下僵了一夜的腿脚,手一摸怀里,猛地一僵。

铜钱不见了。

他翻遍全身,长衫口袋、袖口、腰带、裤腿,甚至把稻草铺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铜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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