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三一正殿。
“似冲，这四个孩子你觉得怎么样？”左若童问道。
似冲闻言想了想，答道：“师兄，这次留在别院的四小只，还真有点意思。”
“先说这个刘得水，骨重筋长，性子又憨直。就会使一股劲儿，又蛮又狠。”
“要是落到我手里，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调教他。可您说让我把他放了，我又有点舍不得。”
左若童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着似冲：“似冲，我懂。舍不得是因为他是个好苗子。”
“不知如何下手是因为他不是我三一门的好苗子。勉强留下恐怕会误他一生。”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水云，吩咐道：“水云，你去跑一趟燕武堂。若人家看得上刘得水，你还得跟人商量一下……”
水云应了一声：“哦。”
左若童顿了顿，又叮嘱道：“做的自然一些，别让刘得水知道这里面有三一门的关系。”
水云闻言一愣，面露不解：“师父，这是哪一出啊？以前碰上刘得水这样的，你可都是亲自送过去啊。”
左若童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懒得跑这一趟么？”
水云连忙躬身，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不敢，弟子不敢！”
左若童收回目光，望向殿外的云雾，语气沉了下来：“我想过了，以前的做法有些不妥。”
“我自以为那样做是以示尊重……人家给我左若童面子，也都收下孩子没说什么。”
“但自那之后很多孩子至今还视我为师，这对人家的流派难道算是尊敬么？懂了吗，水云？”
水云站在原地，将师父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重重一点头：“包在弟子身上！”
左若童见他明白了，便不再多说，话锋一转问道：“水云，你觉得陆家的小孩呢？”
水云方才还被师父敲打，这会儿忽然被问到看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哎，这里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没事，”左若童道，“正好让我看看你的眼力。”
水云这才放下心来，斟酌着开口：“陆家的小孩啊，筋骨不错，但又不像刘得水，天生外功的坯子。”
“难得是知道分寸，既不偷奸，但也懂得爱惜自己，做起事来心平气和。这个年纪，很难得。”
“一个字，稳。”
左若童点了点头：“的确，没办法的事。”
“生于练炁名家，即使什么都不教，只家风熏过就比一般人在此道上的起点高得多。”
“这点刘得水和李慕玄都比不上。”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转向似冲和水云：“对了，说到这个李慕玄，你们觉得……”
话还没说完，水云先哼了一声，憋了半个月的话终于有了出口：
“哼，那小子……连着三天溜上山，算出山上每日的大致用度，自此之后就按照这个挑水劈柴，不多也不少。”
“可气的是，不管别的事上如何亲近，只要刘得水和陆瑾问起他那三天的去向，这小子就闭口不言。”
他一口气说完，脸上的表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左若童看着自己这个徒弟气鼓鼓的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反问道：
“不然呢？难道让李慕玄告诉三人其中的关窍，教三人依样画葫芦么？”
水云被问得一愣。
“若三人学了李慕玄，这一关他们算是过还是没过呢？”左若童继续说道，“若李慕玄此举不合我意，那让三人学他不是害了他们三个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许：“比起他擅自上山，这闭口不言的态度是更难能可贵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左若童的目光扫过似冲和水云，忽然自问自答道：“如果他们想知道李慕玄去做了什么，三天，三人有的是机会跟上去。”
“为什么不去呢？”不等两人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不敢。”
“送他们到下院除了叫他们劳作外就没有别的要求了。”
“想象中威仪的山门让他们不敢越雷池半步。”
“画地为牢，作茧自缚……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困在那个小小的下院了。”
说到这里，左若童的目光微微亮了几分，语气中竟带了一丝欣赏：“这个李慕玄可就了不得了。”
“莫要说那虚假的山门，就是活生生的三一门人站在面前，也没镇住那小子。”
水云虽然听懂了师父的道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没顺过来，小声嘟囔道：“哎，师父！反正我就觉得那小子太贼了。”
左若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人，万物之盗，你我做的事就不贼吗？”
“水云，你过一重也有些年头了，成败一线，师父能叫你冲破重关，但师父能替你破关么？”
水云浑身一震，低下头去，不敢再言语。
左若童将目光从水云身上移开，语气缓和了几分：“能找路，于逆生三重而言是最大的天分。”
“现在就这么要求这些孩子肯定是过分，但李慕玄是个惊喜。”
似冲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此时点头附和道：“的确，这孩子虽然有胆子闯山门，但是上山之后对分寸是有把握的。”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左若童：“师兄，那王玄呢？”
“这个王玄么……”左若童又看向水云：“水云，你怎么看？”
“啊，我吗？”刚松了一口气的水云指了指自己，“我、我……师父我想尿尿。”
左若童：“……”
水云被左若童盯了一会儿，最终不得不开口。
他挠了挠后脑勺，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有些迟疑地说道：“这个王玄……弟子看不透。”
“看不透？”似冲挑了挑眉。
“是。”水云老老实实地点头，“师父方才说李慕玄贼，弟子虽然看不惯，但好歹还能看出他贼在哪儿。”
“可这个王玄……怎么说呢。”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这孩子明明只有八岁，行事却跟个小大人似的。”
“您别看他平时话不多，跟陆瑾、李慕玄他们相处的时候也从不抢风头，但该说话的时候一句都不含糊。”
“就说前几日，刘得水追着李慕玄问他去哪儿了，李慕玄打死不说，刘得水急得直跺脚。”
“王玄在旁边拉住了刘得水，说了一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数，别追着问了’。”
水云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这话要是从师父您嘴里说出来，弟子不觉得奇怪。”
“可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弟子当时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就觉得不大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