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茫然地扫视着空落落的四周，残垣断壁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荒凉，半点没有往日咸阳宫的奢靡气象。脑中闪过那银白蛟蛇的话语，搜寻食物、搜集金币、兑换物资……种种字句混着恐惧与不甘，搅得他心头乱糟糟的。
胡亥咬了咬牙，强撑着依旧疲软脱力的身体，脚步虚浮、同手同脚地踏入了这座仿秦宫的围城之中。殿宇虽在，却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只见其间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锦缎玉席不见踪影，青铜重器蒙尘斑驳，连案几都只剩几张残破木具，风一吹便发出吱呀轻响，与他昔日住惯的琼楼玉宇判若云泥。
胡亥在殿内胡乱扫了一圈，往日里触手可及的金玉珍宝如今只剩一堆破败器物，腹中饥饿一阵阵翻涌，再顾不上什么帝王体面。他随手抄起角落里半截锈迹斑斑的青铜剑戈，剑柄粗糙硌手，分量却还算趁手，勉强能当个防身的家伙。
攥紧这唯一的依仗，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避开满地碎石，脚步发虚地绕过其上那看似栩栩如生的蛟蛇雕像，踏出不知何时悄然敞开的城门。
城外早已不是他熟悉的咸阳街景，荒草漫过残破官道，远处林木阴翳，偶有几声怪鸟啼鸣划破寂静，听得他心头直发毛。
可饥饿实在难耐，他只能咬着牙，一手紧握剑戈，一手紧紧拢着衣袍，缩头缩脑地朝着草木稀疏、似有生机的方向摸索而去，一心只想先寻到些能填肚子的东西。
胡亥循着隐约的田垄气息一路摸索，不多时竟误入一处看似荒废却仍有几分烟火气的农庄。几间简陋茅舍错落排布，田地里尚有几道身影弯腰劳作，见他一身华贵却狼狈的衣袍、手持锈剑戈，皆是一脸警惕地望了过来。
他本想端起帝王架势呵斥几句，可一对上众人漠然的目光，暗衬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态，怕是双拳难敌四手，搞不好最后的下场自会是自讨苦吃;又想起蛟蛇的警告与腹中此刻那饥肠辘辘的阵阵绞痛，终究只是生硬地开口讨要吃食。几番局促又难堪的交谈，农庄里的人既不认得他这位秦二世，也无意施舍，只淡淡开口，愿留他干活，以劳力换取果腹之物。
这话听得胡亥心头怒火直冒，恨不得当场挥戈相向。他乃是九五之尊，天下皆为其子民，岂有给黔首劳作的道理？可饥火灼烧、四肢酸软，再看四周无人可用、无处可逃，那点可怜的帝王傲气终究被现实狠狠压下。
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碎了牙，不情不愿地应下。看着旁人卷起袖摆，他也只能屈辱地提起华贵衣料，笨拙地拿起锄头锄地、弯腰种菜。从未吃过苦的帝王连锄头都握不稳，泥土沾满指尖，汗水浸透衣袍，腰背酸痛得几乎要折断，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受刑，心中怨毒咒骂不止，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这般煎熬着劳累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西沉时，农庄的人扔给他几块粗粮饼子与一碗清水。尽管对于素日里锦衣玉食的胡亥来说可谓是简陋至极，嫌弃不已，可最终到了嘴边的咒骂之语却又被他嘟囔着咽了回去，紧紧抱着这点微薄食物，一路跌跌撞撞返回城中。
回到那座破败秦宫，他一头栽在冰冷简陋的榻上，浑身沾满尘土汗渍，腰酸背痛几乎散架。饥饿稍解，极致的困意便席卷而来，就这样，胡亥带着周身的脏污与疲惫呼吸均匀的陷入沉睡，结束了来到昏君城的第一天。
如此往复，一晃便是数日过去。
从前锦衣玉食、食不厌精的秦二世，如今啃着干涩难咽的粗粮馍馍，早已没了最初难以下咽、满心嫌弃的模样，从一开始的味如嚼蜡、屈辱不堪，渐渐变得习以为常，只求能填饱肚子便可。
他并非没有动过心思，想着走远一些探查周遭，看看能不能寻到更好的吃食，或是侥幸找到白蛇口中所提及的特殊金币。可放眼望去，农庄四周尽是连绵荒芜山野，密林崎岖无路可循。昔日出行必有车马仪仗、护卫成群，如今孤身一人，无马无车，前路距离更是一片未知。
也不晓得到时候他是会先饿死还是先累死......
思及此处，胡亥心底那点外出闯荡的胆子便瞬间消散。
于是这几日，他便如同在田垄间扎下了根一般，每日准时去往农庄劳作锄地、打理田地，每天雷打不动的定点刷新做任务，以维持基本的物资需求，安稳的守着这片方寸之地苟活求生。
朝夕相处之下，他也渐渐和一同耕种的农人熟络些许，不再像最初那般处处疏离戒备。只可惜任凭他四处留心寻找，翻遍田埂、茅舍、荒地，始终一无所获，自始至终，都没能寻到白蛇口中那材质特殊的金币。
胡亥抬手抹了把脸上尘土，又甩袖挥散周身漫天扬起的灰尘，神色落寞又憋屈。
他终于真切明白，这座围城就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除了城外那零星几个于农庄之内劳作的身影，整片天地死寂荒凉，再无半分生气。往日里前呼后拥、俯首听命的内侍宫女尽数消失，衣袍脏污无人打理，床铺潮湿无人整理，从头到尾都只能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
往日里高高在上，奢靡无度的大秦二世皇帝，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收起尊贵的帝王架子。万般无奈之下，胡亥只能默默挽起满是褶皱的华贵衣袖，动作生疏又笨拙地收拾起破败秦宫。扫地除尘、整理杂物、自行洗衣、生火做饭。
这些从前他嗤之以鼻，觉得卑贱低微的杂活琐事，如今一件件落在自己身上。从未动手劳作过的帝王处处生疏狼狈，指尖亦在这段时日以来的田垄劳作中磨出薄茧，身上沾满灰土，往日骄纵肆意的棱角，正在日复一日的困苦里一点点被磨平。
直到一道仿佛源自九幽深渊、阴冷又厚重的龙吟骤然响彻整片天地，震得残垣瓦砾簌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