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世人哪里知晓。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天生昏君，不过是登基根基浅薄，羽翼未丰，斗不过以霍光为首的那一伙盘根错节的权臣集团罢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因当初输了这一场决定皇位归属的政斗，余下半生乃至死后千年便要一直背负这惹人生笑的昏君恶名么?
4.刘贺的沉默引得胡亥再度侧目，他有些不解地开口：“怎么了？”
刘贺回过神来，神色晦涩的盯着他瞧，半晌轻声道：“我自认算不上什么昏君，却不想此刻却是同你一般，困于这昏君城中。”
“嘿，你这家伙什么意思！说朕是昏君？!”
胡亥当即炸了毛儿。他自认虽比不得父皇，但好歹也是大秦的二世皇帝，在位的三年里也不至于那么差劲...吧?
刘贺不语，只动作轻柔的抬手翻动面前那本古朴厚重的书页，缓缓翻到记载秦二世一生功过的篇章。
胡亥低头一看：
……矫诏夺位、赐死扶苏、诛杀宗亲、宠信阉宦、残害忠良、严刑暴政、天下大乱、大秦三世而亡……
胡亥：“……”
直过了足足一刻钟，在刘贺的奋力阻拦下，气急败坏的胡亥方才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眼神凶狠地盯着那刻满文字的书页，宛如在直视害死大秦的罪魁祸首赵高一般。
"胡言乱语!本公子可是父皇亲口定下的继位人选，怎么到了史书里反倒成了伙同赵高李斯行那矫昭之举的不悌不孝之人?!"
"难道后世之人皆认为我秦二世胡亥是个任人摆布的傻瓜不成?!"
刘贺张了张口，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想就您老这心理素质，难怪被那赵高欺下瞒上耍的团团转呢。
许是感受到了刘贺那饱含深意的目光，胡亥当即火气更盛，站起身来叉着腰大声喝道:"难道你也认为那后世史书中的内容为真?!"
"难道不是吗？"刘贺有些好笑的开口，目光不闪不避，就这么直直的盯着此刻已然舒展开一身尖刺，流露出自身真实性情的胡亥，表情说不出的玩味。
若是叫他知晓最终乃是自家高祖爷刘邦取代大秦夺得天下开创大汉王朝，以他的承受能力怕不是会当场气疯过去。
胡亥被他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堵的哑口无言，脸颊涨的通红;
良久，他才咬着牙愤愤扭过头，语气带着不甘又带着一丝委屈：“朕只不过是轻信了陪伴自己多年的近臣而已，不曾想最终却是人心难测，哪里算得上彻头彻尾的昏君……”
刘贺淡淡颔首，心底暗自了然。
两人皆是被史书钉死的昏君，一个被权臣霍光轻易废掉，背负千年荒淫骂名；一个被奸臣玩弄于股掌，亲手断送万里秦疆。细细说来，倒是难分高下。
他收敛了脸上戏谑，轻声开口：“史书向来由胜者书写，你我二人，不过都是败者罢了。”
当年项羽火烧咸阳，致使数卷典籍毁于战火;后高祖大败项羽以汉代秦...孰是孰非，谁又说的清楚呢?
念头刚落，腹中一阵饥饿的声响突兀响起。
前尘往事不可追，再纠结下去也是毫无意义。如今身在这座昏君囚城，眼下最该考虑的便是日后如何度日。沉溺过往，自怨自艾，从来都不是他刘贺的处事作风。
他收敛心绪，轻声开口：“胡亥先人，不知城中可有果腹之物？”
"没有!想吃自己到城外种地去!"
胡亥条件反射般的吼道，他自己这里尚且无余粮，每日都要靠着做苦力换取，又怎舍得拿出来无偿送给仅相识不到三个时辰的刘贺吃呢。
但想到他们俩个如今可谓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真把对方给逼急了最后反倒是两败俱伤且讨不到任何好处。
是以胡亥旋即收敛了情绪又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道:"那个...刘贺，非是朕小气，实在是那城外的农庄之上有规矩，每人只得以自身的劳动换取吃食，所以...须得你亲自前往才行，不过你放心，这些日子下来我跟那管事的熟的很，到时候让他给你安排些轻松的活计也就是了。"
叫你这家伙也体验一番本二世当初受苦受难的滋味!
"啊...原是这般，多谢先人告知。"
刘贺不知内情，便也欣然在胡亥的带领下向着城门外走去。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刘贺也总算是知晓为何方才初见胡亥之时对方身上那扑面而来的乡土气息了...
不曾想出了城门之后，入眼景象却全然打败想象。
根本不是胡亥口中荒寂荒凉、人迹罕至的山野废土，反而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人声喧嚣往来不绝的现代化都市，刺眼霓虹流转，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皆是二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异模样。
两人瞬间愣在原地，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住。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神秘力量悄然笼罩周身，身上绣着龙纹的华贵帝袍瞬间流转淡化，转瞬化作朴素寻常的现代衣衫；束发玉冠、规整高耸的发髻也一并被抚平梳理，变成利落普通的短发造型，从头到脚彻底褪去帝王仪仗，完全融入市井之中。
“这、这是何处？！”
胡亥浑身一震，下意识抬手去摸头顶早已消失的发髻，又低头打量身上从未见过的布料衣衫，眼神慌乱又震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从未见过高耸入云的楼宇，从未见过飞驰呼啸的铁匣车马，只觉得眼前一切荒诞诡异，心神巨震之下险些失态失态，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一旁的刘贺同样满脸错愕，神色凝重至极。
他身为王侯见过万里宫阙、京畿繁华，却从未见过这般光怪陆离、四通八达的壮阔景象，来往行人衣着简约轻便，脚下路面平整光洁，半空还有线缆纵横交错，处处都超出认知。
他压下心底惊涛骇浪，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同样神色茫然的胡亥，一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