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公寓楼一共十八层，外墙贴着灰白色瓷砖，远看挺气派，近看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林晓晓站在楼下仰头数了数，总觉得某个楼层的窗户比别处暗一些，但也可能是光线问题。
她没多想，拖着箱子进了电梯。七楼，707。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开学第一天，别的楼层闹哄哄的，家长喊孩子、孩子喊妈、箱子撞墙的声音此起彼伏。唯独七楼，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林晓晓经过706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书声，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她心想：省重点果然不一样，还没开学就开始卷了。
推开707的门，一股茉莉花香扑面而来，浓得她差点打了个喷嚏。
屋里三个人。
准确说是两个人正占着，一个堵在门口。
堵门口的是个男生，一米八几的个头，穿着紧身运动背心，肱二头肌把袖口撑得随时可能炸线。他两只手各拎一个巨大的纸箱，箱子上印着"增肌粉""电解质冲剂"的字样，额头上全是汗。
"让让让让！"男生侧身往里挤，林晓晓的行李箱被他的纸箱磕了一下，轮子发出一声惨叫。
"你谁啊？"林晓晓问。
"江浩，708的，隔壁。"他头也不回，"找你们屋那个体育生，他让我把东西暂存这儿。"
"我们屋没有体育生——"
"有的有的！"一个声音从上铺传来。
林晓晓抬头，看见上铺边缘探出半张脸。女生，皮肤白得像打了光，五官精致得不太真实，下巴尖得能开快递。她正举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对着自己的左脸端详，表情专注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你就是林晓晓吧？我叫姜小芽，艺术特长生，舞蹈方向。"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镜子，"你睡我下面那张床，别把湿毛巾挂床头，会影响我的气场。"
林晓晓看看自己被分配到的下铺，床板上已经铺好了粉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摆着一只毛绒兔子。她再看姜小芽——上铺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正中放着一面更大的镜子，镜面朝上，像在接收什么信号。
"你对镜子这么有研究的？"林晓晓随口问。
姜小芽终于从镜子上移开视线，看了她一眼，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美丽是女生第一生产力。你看看你，肤色暗沉，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你是踩线进来的吧？"
"……这跟踩线有什么关系？"
"压力大嘛，压力大会影响皮肤代谢。"姜小芽叹了口气，像医生宣布了一个不幸的诊断，"没事，我教你护肤。"
林晓晓嘴角抽了抽。她想说"我带了三台手机但没带一片面膜"，但忍住了。第一次见面，没必要。
门口的江浩终于把箱子堆好了。他擦了把汗，往707里探头探脑："诶，体育生呢？说好在这儿等我的。"
"你说的是周磊？他刚被辅导员叫走了，好像是军训编队的事。"姜小芽对着镜子拨弄刘海，"东西放下，人走，关门。"
江浩嘿嘿一笑，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林晓晓床沿上，从兜里掏出一瓶运动饮料灌了两口："急什么，我看看新室友。707今年分了三个人，你、她，还有一个——"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着"学生会"三个字。他的脸长得很好看，五官清冷端正，但表情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冷且硬。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江浩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到林晓晓脸上，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林晓晓觉得自己像被X光扫了一遍。
"林晓晓？"他翻开手里的登记表。
"嗯。"
"中考621分，语文103，数学89，理综——"
"你查户口啊？"林晓晓打断他。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是陆一鸣，学生会主席，负责七楼迎新和查寝。"
"主席好。"江浩在旁边嬉皮笑脸地拱手。
陆一鸣没理他，视线扫过江浩堆在角落的两个纸箱："运动补剂不能放宿舍，宿舍规则第五条，禁止存放非生活必需品。明天搬走。"
"又不是我的，周磊让我暂存的——"
"那让周磊明天自己来搬。"陆一鸣在登记表上写了什么，转身要走，又顿了一下。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林晓晓注意到了那个牌子。没见过，瓶身全白，只印了一行小字，她没看清。
陆一鸣喝完那一口，把盖子拧紧，放回书包。全程没碰桌上的饮水机，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六点半去操场集合，军训动员。"他说完就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一个句号。
屋里安静了两秒。
"他平时都这样？"林晓晓问。
"不知道，第一次见。"姜小芽已经重新开始照镜子了，"不过长得是真好看。就是感觉……不太像活人。"
"什么叫不像活人？"
"就是太完美了嘛。"姜小芽歪了歪头，"你看他衬衫，一个褶都没有。头发也是，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这种人不是模特就是AI。"
江浩哈哈大笑："你俩第一天就背后议论学生会主席，胆子可以啊。"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行了，我回708了，一会儿周磊回来让他来搬箱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林晓晓竖了个大拇指："对了，621分踩线进来的，牛。我体育特招进来的，咱俩一个天花板一个地板，以后互相照应。"
"谁是地板？"
"我啊，文化课地板。"他笑着关上了门。
林晓晓转头看姜小芽，姜小芽正对着镜子微笑，嘴里念念有词："左脸45度，右脸45度，完美。"
她突然觉得这个宿舍很热闹，热闹得有点过头了。一个自恋狂，一个体育特长生，一个冰块脸学生会主席，再加上她这个踩线咸鱼——707的配置，怎么看都不像省重点的精英方阵，倒像一锅乱炖。
但乱炖有乱炖的好处，至少不无聊。
她把行李箱拖到床边开始收拾。拉开拉链的瞬间，三桶红烧牛肉面从衣服缝里滚了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姜小芽从上铺探出半个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三桶泡面。
"你带了泡面？"
"路上吃的，没吃完。"林晓晓把泡面塞进衣柜最里面，"别告诉那个冰块脸，他好像什么都要管。"
姜小芽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三桶泡面看了几秒，目光里闪过一种林晓晓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她缩回上铺，继续照镜子，声音轻飘飘的："藏好，别被发现。"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梧桐树影子在墙上晃。林晓晓把被子铺好，往床上一躺，觉得这第一天过得还行。室友有点怪，但人不坏。学校有点冷清，但硬件不错。三台手机都有信号，爸妈已经发了十七条消息问她吃没吃饭。
她回了一句"吃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还差一个人没来——707的第三个床位还是空的，床板上干干净净，连枕套都没装。她记得陆一鸣的登记表上，707确实有三个名字，但第三个名字被一道横线划掉了，旁边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个"待"字。
待什么？等谁？
她没想太久，困意就涌上来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姜小芽从上铺轻手轻脚地爬下来，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林晓晓没睁眼，以为她在找护肤品。
她不知道的是，姜小芽此刻正站在窗前，把那三桶泡面从衣柜里拿出来，一桶一桶地摆在窗台上，标签朝外，像在给什么东西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泡面的包装袋上，红色的"红烧牛肉面"五个字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姜小芽对着那三桶泡面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别放这儿，求你了。"
声音很小，小到林晓晓根本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