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自己肚子的叫声吵醒的。那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突出,像有人在她肚子里开了一辆拖拉机。
她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晚饭在食堂吃的那份"明德特色黄焖鸡"已经消化得干干净净,胃里空荡荡的,像个没信号的房间。
上铺的姜小芽似乎也没睡着。林晓晓刚动了动,上铺就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你也饿了?"
"……嗯。"
"我中午那份沙拉根本不够吃,六十八块钱的草,连兔子都喂不饱。"姜小芽的语气愤愤的,又带着几分心虚,"你那三桶泡面……还在吗?"
林晓晓想了起来。昨天收拾行李时泡面从箱子里滚出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姜小芽当时看那三桶泡面的眼神很复杂,还说了句"别放这儿"。但此刻,饥饿面前,什么复杂情绪都是浮云。
"在,衣柜最里面。"林晓晓压低声音。
两秒后,上铺探出半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庄严得像在宣布一件大事:"泡一桶?"
"泡一桶。"
行动迅速展开。林晓晓摸黑下床,蹑手蹑脚地打开衣柜,把藏得最深的那桶红烧牛肉面掏了出来。她撕开包装的瞬间,调料包的气味在空气中炸开,浓烈得像一颗深水炸弹。
"好香。"姜小芽从上铺翻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猫。
"问题是水。"林晓晓看了看饮水机,红色指示灯亮着,加热档。她按了一下出水键,机器发出"咕噜"一声巨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僵住。
五秒后,没有动静。林晓晓松了口气,刚要去接水,姜小芽一把拉住她,指了指天花板——烟雾报警器。那个白色的小圆盘安安静静地蹲在天花板角落,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这玩意儿会不会响?"林晓晓问。
"不知道,但万一响了,整个楼都得炸锅。"
林晓晓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校服外套上。她抄起外套,踩着椅子,把校服精准地罩在了报警器上。世界清静了,至少看起来安全了。
"你这手法,像是干过。"姜小芽目瞪口呆。
"初中的时候在宿舍偷煮火锅,练出来的。"林晓晓跳下椅子,一脸坦然。
水烧好了,滚烫。林晓晓把调料包抖进去,倒上水,盖上盖子,用手机压住。三分钟。两人蹲在垃圾桶旁边,像两只守着猎物的猫,盯着那桶泡面,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特有的咸香味。林晓晓觉得这是她闻过最动人的味道,比任何米其林餐厅都香。贫穷和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下,不急不缓。
林晓晓和姜小芽同时石化。泡面的热气还在往上冒,香味根本藏不住。
"谁?"林晓晓硬着头皮问。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我闻到味儿了。开门。"
是江浩。
林晓晓拉开一条门缝,江浩的脸从黑暗中挤进来,鼻翼翕动,表情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壶盖拧得紧紧的。
"你们有泡面,我有热水。"他压低声音,"交易?"
"你怎么知道我们泡面了?"
"708跟707就隔一堵墙,你撕包装袋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江浩挤进门,把保温壶往地上一放,"而且你俩在走廊站着的时候我就醒了。"
林晓晓无话可说。这人的耳朵是雷达吗?
三人围坐在垃圾桶旁边,一桶泡面,三个人,一双筷子轮着用。江浩咬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绝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泡面。"
"那是因为你饿了。"姜小芽用筷子挑起一小撮面,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姿势优雅得像在品法餐,"而且就一桶,不够分。"
"没事,下次我出泡面,江浩出水。"林晓晓拍板,"咱们这叫——夜间泡面联盟。"
"什么联盟?"江浩一脸茫然。
"就是个名头。"林晓晓一本正经,"以后每周至少搞一次,轮流出物资。传统艺能,懂不懂?"
江浩和姜小芽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种笑是开学以来最放松的笑,不带任何伪装和目的,就是单纯的快乐。三个人蹲在垃圾桶旁边吃泡面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诞,但荒诞得让人觉得亲切。
吃到最后,汤都分了个干净。江浩擦了擦嘴,靠在林晓晓的床腿上,感慨了一句:"要是以后天天这样就好了。"
"天天吃泡面你肠胃受得了?"姜小芽白了他一眼。
"不是泡面的事。"江浩挠了挠头,"就是……这种感觉。你们懂吧?第一天来学校,谁也不认识,结果蹲一块儿吃桶泡面就熟了。我妈说重点高中压力大,让我别跟人瞎混。但我觉得这不算瞎混吧?"
林晓晓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软。她想起自己拖着箱子站在公寓楼下仰头数窗户的时候,心里其实慌得要命。三台手机是她爸妈焦虑的具象化,但真正到了这间宿舍,手机救不了她,能救她的只有眼前这两个人。
"不算。"她说,"这叫战略性夜宵补给,正经事。"
姜小芽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气氛正好,林晓晓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放下筷子,看了看两人:"你们注意到校门口那块石碑没有?刻着'明德惟馨'四个字。"
"看到了,新生都在那儿拍照打卡。"姜小芽点头,"怎么?"
"你们觉不觉得那个'馨'字有点怪?"林晓晓皱眉,比划着,"就……它下面那个'香'的部分,笔画特别扭曲。我下午拍照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上面,那个字的阴影看着像……一张脸。一张在挣扎的脸。"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补了一句:"可能是我想多了。"
姜小芽瞪大眼睛看了她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林晓晓,你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开学第一天就开始讲鬼故事,你是想让我今晚睡不着吗?"
"我没有——"
"那个字我下午也看了,就是隶书,写得花哨了点。"江浩打着圆场,"别自己吓自己。"
林晓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也是,隶书嘛,本来就是歪歪扭扭的。她掏出手机翻了翻下午拍的照片,放大了看那个"馨"字——像素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她把手机收起来,心想大概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碗桶收拾干净,江浩提着空保温壶起身告辞。他拉开门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后冲两人比了个"安全"的手势,一溜烟窜回了708。
林晓晓正准备爬上床,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拖把拖地的声音。湿拖把碾过瓷砖地面,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嚓——嚓——嚓——"声。然后是哼歌声,一个女人的声音,调子轻快得不像深夜。
"清晨来到树下读书,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
《校园的早晨》。林晓晓小学音乐课学过这首歌,旋律烂熟于心。但凌晨一点半,有人在走廊拖地,还哼这首……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
姜小芽也听到了。她的脸色变了,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表情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像窗帘被猛地拉上。她飞快地爬回上铺,钻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别管,睡你的。"
"可是——"
"睡。"姜小芽的语气不容置疑。
拖地声和哼歌声从707门口经过,停顿了一秒——只有一秒,像是有人在外面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前,渐渐远了。
林晓晓站在原地,后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说不清那股凉意从哪来,可能是一点半拖地的宿管太反常,可能是姜小芽变脸太快,也可能只是夜风吹的。
她爬上床,把被子裹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点三十四分。她给妈回了一条消息:"到了,挺好的,室友很好,晚安。"
发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黑暗中,姜小芽的声音从上飘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晓晓,以后晚上别在走廊晃。"
"为什么?"
没有回答了。
林晓晓等了一会儿,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着了。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石碑上的字、半夜拖地的宿管、姜小芽突然紧绷的语气……这些碎片拼不出任何完整的图案,但每一片都带着毛边,硌得她不舒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明天还要军训,先睡。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床头柜上,那桶没吃完的泡面调料包的包装袋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窗外,月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杈交错,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而走廊尽头的某个角落,拖把声停了。哼歌声也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707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