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那条撤回的消息,也不是因为窗台上那瓶水反光像只眼睛。主要是因为姜小芽打呼。以前姜小芽不打呼的,但军训太累了,人一累就容易放飞自我,校花也不例外。
她那呼噜打得,怎么说呢,有节奏感,像某种小型发电机的声音,嗡——嗡——嗡——中间还夹着两声哨音。
林晓晓翻来覆去,最后拿枕头捂住了耳朵。
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只睡了五分钟。姜小芽倒是精神抖擞,已经坐在镜子前涂防晒霜了,动作轻快得像只小鸟。
"你昨晚打呼了。"林晓晓闷声说。
"不可能。"姜小芽头都没回,"我是仙女,仙女不打呼。"
行吧。
林晓晓拖着身体去洗漱,路过书桌时,那瓶矿泉水还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早晨的光线照在玻璃瓶身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虹。她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拿起瓶子掂了掂——比普通矿泉水重。
瓶身上的标签她昨天没仔细看,今天借着晨光终于看清了。牌子叫"清源",字体很小,排版像处方药。配料表只有一行字:纯净水。没了。没有矿物质含量,没有钠钾钙镁,就仨字。
最下面印着一串编号,像是生产批次,又像是某种代码。
"看啥呢?"姜小芽凑过来,"昨晚那瓶水你还没喝?"
"没喝,不知道谁放的。"
"陆一鸣放的呀。"
"他说的是'这东西不健康',又没说'给你们喝'。"
姜小芽耸耸肩:"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林晓晓把水放回桌上。她确实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碰那瓶水。不是嫌弃,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就像你走进一家空荡荡的餐厅,招牌写满招牌菜,但一个客人都没有,你也不会坐下来点菜。
那种感觉。
上午是军体拳训练,在操场晒了两个小时。林晓晓的防晒霜彻底投降了,她觉得自己现在不是烤红薯,是炭烤红薯。休息时间,所有人涌向操场边的饮水机,排队接水。
林晓晓端着杯子等接水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陆一鸣坐在树荫下的台阶上,校服外套搭在旁边,里面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没排队,手里拿着一瓶水——玻璃瓶身,清源牌,和她桌上那瓶一模一样。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晓晓盯着他看了几秒。
旁边有人挤过来,她回过神,接了水,灌了半杯。温的,有点涩,教学楼饮水机的水永远有一股铁锈味。她皱了皱眉,又灌了半杯。
下午课间,她决定验证一下自己的观察。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她故意慢吞吞收拾课本,余光盯着教室后门。陆一鸣坐在隔壁班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清北冲刺班的专属教室,跟他们这些普通班隔了一个楼层,但课间会到同一层上厕所。
果然。陆一鸣起身,拿着那个玻璃水瓶去了走廊。林晓晓立刻跟上。
他没去厕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路过,没停。直接绕过去了。
林晓晓加快脚步跟到拐角,看见陆一鸣站在窗户边,又喝了一口水。瓶子已经空了大半。他把瓶盖拧紧,放回口袋里,然后转身——
差点撞上林晓晓。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陆一鸣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瞳孔颜色很浅,像冰化了之后的水。他低头看着林晓晓,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抿紧了一点。
"跟踪我?"他的声音很平。
"接水。"林晓晓举起自己的杯子,理直气壮,"路过。"
陆一鸣看了一眼她的杯子,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那个方向,正好是他刚才绕开的方向。
"饮水机在那边。"他说。
"我知道。"林晓晓不打算退缩,"倒是你,为什么不喝那个水?学校饮水机是金子做的?你喝不起?"
她半开玩笑的语气,但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陆一鸣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的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色荧光灯,照在他脸上,显得他肤色很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纸片似的白,像很久没晒过太阳。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管好你自己。"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不像警告,倒像是——林晓晓后来回想了很久——像是在求她。
她注意到陆一鸣右手揣在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撑出一个方形轮廓,是那瓶水的形状。他的手指攥着瓶身,关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抓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干净利落,没有回头。
林晓晓站在原地,撇了撇嘴。
"神神秘秘的,"她自言自语,"喝个水跟吃仙丹似的。"
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铁锈味。
她想起昨晚那条撤回的消息:"喝那瓶水。"
现在她手机里已经找不到那条消息了,连聊天记录都没留。如果不是她记得清清楚楚,简直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端着杯子回到教室,姜小芽正趴在桌上补觉,江浩发来消息说校队选拔他跑了第一,配了八个感叹号。林晓晓回了句"牛",然后趴在桌上,准备把昨晚欠的觉补回来。
闭上眼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陆一鸣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关节发白。
那不是矫情。那是害怕。
她不太确定,但她的直觉——那个从小到大坑过她无数次、但也救过她无数次的直觉——在告诉她:陆一鸣对那瓶水的态度,不像挑食,不像养生,更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攥着最后一壶水。
不是不想分享,是分享了就活不了。
当然,此刻的林晓晓困得脑子像浆糊,完全没意识到这瓶水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明天军训结束后,她要去小卖部看看能不能买到这个牌子的水。如果能买到,就说明陆一鸣只是个矫情的有钱人。如果买不到——
那就有意思了。
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的阳光照着操场,晒得塑胶跑道冒出肉眼可见的热浪。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但桌上那瓶清源矿泉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瓶身上的编号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编号的前四位,是今年年份。后四位,是一串看似随机的数字。
如果林晓晓再仔细看一眼,她会发现那串数字正好是她的学号。
但她没看。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