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亚空间紫色能量在视野尽头翻卷，而身体则如同被扔进一台劣质洗衣机，先是用混了洗衣粉的自来水泡上个把小时，然后再甩干。耶格尔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某种金属内胆在疯狂旋转的哐当声，分不清是洗衣机还是他自己的盔甲在呻吟。
现在的耶格尔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极限过载，极限过载………"
灵能屏障在崩溃边缘尖叫，灵能诱导脊椎里的每一节神经都在发出远超设计标准的哀嚎，内置的监测器屏幕已经变成一片混乱的红线，像他妈的心电图进入了摇滚模式。耶格尔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亚空间滚筒，在里面滚了三千圈，然后又被一把抻出来塞进另一个滚桶。
好在，眼前的景象渐渐变白，那种粘稠的、带着腐烂甜腻感的紫色终于被稀释，变成一层淡薄的光雾，然后光雾也散了。
看来是到地方了。
身体的撕裂感和那种承受起码25个G以上过载压力的感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额，失重感？
等等。失重？
"我这是在，空中？！"
他猛地睁眼，头盔的目镜自动调节到强光模式，将下方景象清晰地投射到视网膜上，一片灰白色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大地，中间镶嵌着一块巨大的蓝色冰面，像一面被打磨过的冷硬镜子。远方的山峦覆盖着雪顶，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云层，风很大，风声从盔甲的裂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咽一样的哨音。
盔甲的机魂居然奇迹般地还活着。那台他修了二十三次，骂了四十七回，威胁要扔进等离子炉里回炉重造的终结者，在这趟该死的跨维度旅行中竟然没有彻底罢工，帝皇在上啊，居然帮他修好了盔甲。
头盔瞬间弹出作战界面：距地面约三百五十米，姿态仪失效，触地时间倒计时约八点四五秒，触地加速度约二百八十九公里每小时，触地物质判定：普通淡水冰层，存活率百分之六十七。
耶格尔："？？？不兑！！！"
星际战士超人般的大脑赋予了耶格尔微秒级的反应速度，三百年战场锤炼出来的条件反射比任何思考都快。下方是个冰封的湖面，这种高度摔下去应该死不了，但盔甲可能受损，而且冲击力足以让他那个刚被帝皇修复好的第二心脏再次裂开。
没有犹豫，耶格尔第一时间激活了铁光环和灵能护罩。头盔目镜边缘闪过一圈淡蓝色的光弧，而立场护盾在他身体周围迅速生成，虽然圣盾型终结甲本身的装甲已经够厚了，但在这他妈的高空坠落面前，多一层保护是一层。
然后他尽可能地开始调整姿态仪，双手张开，双腿分开，背部微弓，用全身的肌肉群和装甲的辅助伺服系统将自己压平，以最大面积分摊撞击力。这是战术空降的标准动作，虽然灰骑士一般是传送进场的，但三百年里耶格尔也多多少少学过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
做完这一切，大概还有三秒多。
于是耶格尔选择了问候帝皇他老人家。
"你个黄皮耗子！有你这么玩的吗？！上来就TMD高空不带降落伞跳伞是吧？！老子真TMD谢谢你哈！！！"
声音在狂风中飘散，目镜上的高度读数疯狂跳动：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砰！！！！"
巨大的撞击声与落水声同时炸响，像是一颗小型陨石砸进了冰湖。耶格尔的终结甲以近三百公里的时速撞上冰面，那层看似厚实的冰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巨响，像是整个湖面被人用大锤抡了一记。冰屑四溅，白茫茫的碎冰像弹片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都有巴掌那么大。
然后耶格尔整个人扎了进去。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变得浑浊，冰碴和水泡混杂在一起，视野里全是翻滚的白色碎块和水纹。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朵冲天的水花。那水花扬起来少说有十几米高，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玻璃花，冰屑在阳光里折射出冷白色的光。
然后在远方，某处不知名的至冬哨塔上，一个值班的愚人众士兵揉了揉眼睛，然后对着通讯器吼了一句：
"长…长官！北面冰湖！有东西掉下来了！大个的！超大的！"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东西？啥玩意坠机了？"
"不是！比那个大！像……像一坨铁！"
"一坨铁？"
"一坨很大的铁！"
至冬，愚人众总部，会议室
"今日议题：关于严冬计划，以及如何处理天上掉下来的……不明骑士。"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像是刚喝了一整壶凉掉的咖啡还被人拉着开了四小时的会。
光影打在他的脸上：覆盖右脸的深蓝色面具，面具上刻着繁复的、像是泪痕一样的纹路。另一侧则是面容坚硬的脸庞，白色的须发修剪得一丝不苟，星星十字状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亮得像两枚冰镇的硬币。看上去四五十岁，但实际上已经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僵尸了。丑角。愚人众统括官。女皇陛下的左膀右臂。隶属于至冬国外交使团愚人众，全提瓦特最招人恨，但也最惹不起的那群人的总头子。
沙哑的声音继续。
"昨日，执行官第七席，木偶，已打捞了那具酷似骑士的来客，或者说，机械造物。而木偶，你既然擅长机械，那便交由你负责。"
"嗯。"
回应声从长桌的某个角落传来，听不出太多情感。循声望去，出声之人是一名少女。看上去不过一米五几的身高，穿着一身黑金相间的洛丽塔裙，裙摆上绣着精细的齿轮和发条纹样，层层叠叠的蕾丝在昏暗中泛着哑光。双腿被白丝包裹，脚上蹬着一双同样显得洛丽塔风格的高跟鞋，不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她的身后，是一个默默转动着的，额，齿轮？！
此刻她正坐在一个大家伙的手上。
那是她的人偶，或者按她自己的说法，"普隆尼亚"。一具几乎有普通阿斯塔特动力甲那么大的机械造物，通体漆黑，关节处裸露着黄铜色的精巧齿轮结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如同面具一样的曲面，嵌着淡蓝色的琉璃。那东西安静地站在那，像一尊被施了魔法的铁铸骑士。
"好了，那现在，该聊正事了。"
丑角的话依旧不紧不慢，像在念一首冷调的诗歌。不过嘛，貌似没多少人听他讲话。毕竟，看看这间会议室：昏暗的光线从墙壁上的发条灯里漏出来，昏黄而沉闷。暖气片上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煤气味道，窗外是至冬永远灰白色的天空，雪花黏在玻璃上，化成一条条细长的水痕。
再搭配这如同早八的时间点，没睡着的也是劳模了。
a few hours later .
会，终于开完了。暖气片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着那股煤气味，而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
少女坐在普隆尼亚的手掌上，被人偶平稳地托着，离开了会议室。那双细高跟鞋在巨大的机械手掌上纹丝不动，她的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坐在天鹅背上的瓷娃娃。
"普隆尼亚，去研究室吧。"少女朝着大家伙命令了一声，"昨日关于那东西一点头绪还没有呢。"
庞大的机械身躯往前踏出一步，脚掌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响，踩在长廊的石板上像是敲了一记低音鼓。
她想起了昨天打捞上来的那具"铁坨子"。
准确地说，是"那具穿着铁坨子的人"。
那东西从湖里被拖上来的时候还在滴水，重量，起码两吨以上。看上去死气沉沉，
但关键是，里面有人。
而且是活的。
她检查过那具铠甲的结构，那种合金材料不在她任何已知的冶金学记录里。动力关节的传动方式也与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机械造物都不同。而那具铠甲的能量核心更是诡异，它散发出一种她从来没有感知过的、混合了某种……温热感和压迫感的气息。
更别提那个铠甲上镶嵌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普隆尼亚的探针靠近时，竟然主动释放了一次微弱的能量脉冲，像是一种防御机制，像是在说"别碰"。
"有趣。"木偶当时这么说，然后让普隆尼亚把它抬进了自己的专用研究室，帮我们还在优质睡眠里的耶格尔导师锁了三道门。
她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对那具铠甲做哪些测试：先试试能不能拆开装甲板，再看看那个能量核心能不能被探针读取，最后
如果里面那个人醒了的话。
"那就更有趣了。"她轻声说，
普隆尼亚的脚步沉稳而规律，一、二、一、二，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
而此刻，在木偶的研究室里，那具被泡在水槽里、连接着十几根探针和监测线的银白色铁罐头，它的目镜，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一个含混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怒意的声音从头盔内部闷闷地传出来。
"……黄皮……耗子……你等着……"
接着又暗下去了。